那会儿还是夏天,现在是天凉了才好些。
他们出去别人都躲着,说他们身上一股馊味。
王照庆从牢里出来丢了工作。
黄翠苗她弟弟怪她办不成事,把钱和酒都要她赔出来,还说不给就来城里闹。
后来他们把大房间租出去,一家三口挤在宋文白之前住着的里间。
在饭桌上听赵德宝说完,季临听着,心里有一点担心。
他怕宋文白听到王照庆一家消息会勾起不好的回忆。
宋文白只是接过筷子,发到季临手边,低声说了一句,
“咱们吃菜吧。”
宋文白没有不高兴。
恶人自有恶人磨。
他们抢遗产,却落得破产。
想走不正当的路去捞工作,最后连自己的饭碗都丢了。
赵爷爷把冬瓜肉丸汤盛进大碗里,汤面清亮,几颗肉丸浮着,热气顺着碗沿往上冒。
他把那碗汤放到宋文白面前,自己手指还抖了下,立刻收回去,像怕被人看见。
他笑了笑,
“趁热喝,胃口会开些。”
宋文白伸手接碗,
“谢谢赵爷爷。”
吃到一半,赵爷爷忍不住要喝酒。
赵德宝下意识要拦,手都伸出来了。
赵奶奶却笑着摇摇头,
“你爷爷今天高兴,想喝就喝吧。”
宋文白也看出来了什么。
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赵德宝脸上,
“让爷爷喝吧。”
赵爷爷知道宋文白是个明白人。
他给自己倒满酒,手握着酒盅,停在半空,朝宋文白的方向抬了抬。
他什么都没说。
但又什么都说了。
宋文白喝不得酒,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把那份敬意接住。
这顿饭结束后没有过三天,赵德宝爷爷就去世了。
爷爷在睡梦中握着奶奶的手走的,很安详。
再碰到赵德宝,是在学校。
赵德宝又瘦了很多,见到宋文白,把帽子摘下来,
“文白哥,季临哥。”
宋文白停下脚步,
“家里还好?”
赵德宝点头,
“奶奶还在。她夜里睡不好,我白天上岗,晚上可以回去陪她。”
他说话时意识去摸钥匙圈,摸到那圈金属,像摸到一个能靠住的东西,
“我打算先在这儿干着,还可以照顾奶奶。后面攒到钱,我去饭馆当学厨。”
“爷爷还有本菜谱留下来,夹在他床头的箱子里。我奶奶给我了。”
“上面很多字我不认识,我就一点点学,学会了就去做。我一定要学会。”
宋文白点头,没说那些宽慰的话,只说,
“踏踏实实来。”
赵德宝嗯了一声,眼里有光,知道自己要往哪走,就继续努力。
寒假期间,宋文白还在继续写信。
季临常常帮他收信。
回信人署名一个柳字,季临看得出,他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频繁。
甚至偶尔,家里还会有一些来头看起来不小的人出现。
季临心里有些着急,又没问。
他怕自己和宋文白差距越来越大。
于是他更加没日没夜地学习。
但这个冬天,生病的人不止一个。
季川来拜访那天,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屋里煤炉烧得旺,宋文白坐在床边看书。
季临给季川倒水,水杯递过去时,季川才低声开口,
“爸那条瘸腿上长了什么东西,最近疼得厉害,去看了,说怕是不好的。”
季临把壶放回去,没立刻接话。
季川看着他,语气更委婉些,
“过年……回不回来吃年夜饭?”
季临抬眼,下意识看了屋里的宋文白一眼,
“不回。”
季川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不是小宋?爸说他还欠小宋一个道歉。”
季临摇摇头,
“哥,不是因为文白,是我自己不愿回去,也不想原谅。”
季临很清楚,宋文白只是他不愿回去的底气。
可真正的原因,是那个曾经失望过无数次,一次次把期待收回去的小小的自己。
如果自己现在原谅了,那过去的季临,就永远被抛弃在那了。
他把这句话压在心里,没有说得太煽情,只把意思说得清楚,
“哥,你回去吧。你知道我性子的,医药费我有责任承担,但是去看他……”
季临停了一下,像是把那口气咽下去,
“我不会去的。”
季川没有难为他。
他来这里劝季临,是他作为儿子的责任。
可理解季临,也是他作为大哥的义务。
季川点点头,
“好,爸那里还有我,你放心。”
季川走到门口,回头对季临说,
“天冷,你进去,不用送,把炉子看紧,别熄了。”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他和宋文白两个人。
季临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几秒才转回身,见宋文白合上书,朝他伸出手。
季临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放进宋文白掌心里。
季临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喉咙里那点硬撑的气才散开。
他低头,没说话,只把额头轻轻靠着宋文白的手。
宋文白也没说什么,拉着季临让他坐下来。
把这一个冬天继续过下去。
----------------------------------------
第334章 同志你又暗恋了37
这是季临第五次看到这封莫名其妙的回信了。
信封很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也没有糨糊的痕迹。
只有信纸上那个柳字,落笔干净,像是在提醒他别装作没看见。
更让季临疑惑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不是邮递员来送,也不是邻居帮忙带来的。
它总是隔一段时间就出现在他们门缝下面。
而宋文白只要收到这封信,哪怕是熬夜也要回信。
季临说了好几次,但是到了大半夜,宋文白还是坐在桌边,咳两声就停笔压一压,停完又继续写。
但今天自己可不会同意宋文白这样了。
季临把那封信揣进自己兜里,手掌按在口袋外面,压了压。
等宋文白出了院再给他看。
等拿好衣服用品赶去医院,宋文白已经醒了。
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平时苍白了许多。
前天的事,季临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里咯噔咯噔的。
晚上宋文白给工人同志们上夜班识字课。
教室里人多,窗户关得严。
宋文白站在讲台上,刚写完一个字,转过身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眼前突然暗了一瞬。
季临在第一排,抬头就看到宋文白的手扶住讲台边缘。
他还没来得及问话。
下一秒,宋文白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
那一刻季临反应最快。
他从凳子上弹起来,冲到讲台前,伸手接住宋文白的肩背。
宋文白的身体在他怀里沉下去,额头贴着他的颈侧,热得发烫,却没有力气。
季临喊了两声名字,宋文白没应。
教室里有人站起来,有人慌乱问要不要去叫人。
季临来不及说什么,他把宋文白半抱半拖下讲台,转身就往外走。
赵德宝就在门口等着课结束好锁门,听见动静过来,看见宋文白晕倒,也吓坏了。
季临只说了一句:“板车推出来。”
赵德宝没有多问,转身就跑去门卫室,把那辆三轮板车推出来。
车轮压在地上嘎吱响,但好在还能用。
季临把宋文白放上去,又把自己大衣脱下盖在宋文白身上。
季临把领口往上拉,遮住宋文白的下巴,又用手掌按了按他的胸口,确认呼吸还在。
他和赵德宝合力推车。
赵德宝在前头拉,季临在后头推,冷风吹得人眼睛发涩。
板车轮子不算稳,震得宋文白身体微微颠。
季临立刻弯腰护住他。
很快就把人送到了医院。
医生检查后给出的答案是压迫到椎动脉,导致脑部缺氧才引发的晕厥。
说话时医生手里翻着记录,语气很平常,季临却听得手心发麻。
他知道宋文白的脊柱一直不好,却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
宋文白这一住院,除了季临在一旁照顾着,齐主任、季川,就连赵德宝奶奶都闲不住功夫来医院看他们了。
这些人除了季川是明确知道俩人情况,其他人多多少少也能感觉到季临和宋文白之间的情况。
但他们心照不宣。
不多问,不戳破,只把关心放在该放的位置。
该叮嘱叮嘱,该安慰安慰,说完就走。
走的时候都把门带轻些,免得吵着人休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