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呐,最怕家里添娃娃,一出生就得把税银加!”


    “穷得叮当响,官爷照样把门砸,哎呦喂,真是活不下!”


    唱到此处,一个艺人扮作凶神恶煞的税吏模样,横眉竖眼地在人群前虚晃一圈。


    作势要抓人,引得围观的百姓又是哄笑又是下意识地躲闪,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现在好啦!新政令,到咱家,税银不按人头掐!”


    “地多你就多交粮,地少你就少给仨瓜俩枣不算啥!”


    ……


    文有文法,武有武斗。


    那些不配合的官绅,薛稷直接带兵请他们来喝茶。


    不懂的老百姓,薛稷就请戏班子在整个山晋巡回演出。


    一曲唱罢,喝彩声四起。


    撒觉却不敢忘正事,趁着薛稷心情尚可,忙催促道,


    “大人,该去医馆换药了。”


    如果他现在不提醒,薛大人肯定将换药的事抛诸脑后,又埋头办公去了。


    医馆内药香弥漫


    老郎中小心地揭开薛稷肩头的纱布,一道狰狞的刀伤显露出来。


    从严府归来这一路,明枪暗箭的刺杀已遭遇十数次。


    即便及时调派了沿途官兵护卫,也难抵各地反对改革的官绅重金聘来的亡命之徒。


    这一路的随行人马,几乎人人身上都添了新伤。


    老郎中接过薛稷递来的药,打开闻了一下,眉头舒展,


    “好药,用这个清理伤口,不会留疤。”


    这是周行已听说先生受伤,叫暗卫加急给送过来的。


    老郎中仔细清理上药,抬眼观察了一下薛稷的神色。


    忍不住扭头对一旁的撒觉絮叨起来,


    “你这当爹的,儿子身子骨都亏空成这样了,也不好好管束着!由着他如此操劳,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撒觉立马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


    我?薛稷的爹吗?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那把稀疏的山羊胡,又瞅了瞅薛稷病气却难掩俊色的脸。


    得,这误会倒也……情有可原。


    但绝不是自己显老,实是薛大人太过年轻。


    撒觉看着换药面不改色的薛稷,心下喟叹。


    把百姓的人头税取消,转而分配到田亩之中,何等良法。


    最初那点朝中奸佞的偏见,早已不知抛到哪个角落去了。


    两人从医馆出来,下了马车看见官衙门口站着一对母女。


    妇人荆钗布裙,面容憔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娃。


    孩子小脸通红,蔫蔫地窝在母亲肩头。


    两人守着一小个粗布包袱,望着威严的衙门大门,神情怯怯,不知所措。


    撒觉见状,上前两步,和声问道,


    “这位娘子,可是有何事要上报?”


    那妇人见有人问,声音细弱,


    “我……找海刚。他是我当家的。我是林婉月,这是我们小女清儿……”


    她说着,下意识将怀里的孩子又搂紧了些。


    薛稷心下顿时明了,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敬重,


    “原来是嫂夫人。”


    他立刻转身吩咐门前的差役,


    “速去安排间厢房,备好热水饭食,让嫂夫人和孩子能好好歇息。”


    下人应声而去。


    薛稷见林婉月还有点局促,安慰道,


    “海通判现在应该还在忙,我待会让他来找你,你且安心在这住下,郎中我会替你去寻找。”


    撒觉在一旁补充,


    “这位是我们的知府大人,小妹你大可放心。”


    听到这话,林婉月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连声道谢,眼圈却忍不住红了。


    安排妥当,薛稷与撒觉刚踏入二门,便撞见匆匆赶来的海刚。


    海刚甚至没顾上行礼,立马问撒觉,


    “撒同知,大人可换过药了?”


    他眉头紧锁,显是一直惦记着此事。


    海刚一直在自责没能保护好薛大人。


    撒觉点点头,脸上却露出些微妙神色,朝他身后努努嘴,压低声音笑道,


    “海通判,你且回头看看谁来了?你家里人来瞧你了。”


    海刚闻言一愣,当看清那站在院中,自己三年未曾见过的妻女时。


    他脸上的惊愕,随即就被焦虑覆盖。


    反正就是没有看到一丝喜色。


    他几步抢上前去,甚至顾不上细看妻子女儿,脱口而出,


    “婉月?你……你怎么带着清儿跑到这里来了?”


    “你来了,娘怎么办?谁在老家伺候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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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太子爷又心疼了24


    周行已照例进宫给皇后请安。


    皇后把身边伺候的人都支开了,殿里就剩下母子俩。


    周行已一看这架势,就明白母后是有要紧话说。


    悄悄示意自己的暗卫也去四周盯着点,别让人靠近。


    确认周围彻底安静了,皇后才拉着周行已的手,压低声音说,


    “你外公在云贵那边守边,最近查到信儿,说有人往宫里送一种特别毒辣的蛊。”


    周行已心里一紧,


    “母后是说父皇他……”


    皇后摇摇头,


    “你父皇虽然……但还不至于用这种邪门歪道的手段。”


    她话说得有些艰难,带着几分不确定。


    周行已眉头紧皱,马上想起先前算命老头说的话。


    他不想让母后多担心,就没提这茬,但还是低声说,


    “父皇对我们几个孩子,本来也没什么感情。”


    皇后有点意外地看了看儿子。


    以前这太子对他父皇总是又敬又爱的。


    这还是头一回听他,这么直白地说出不信任的话。


    她心里不是滋味,叹了口气,没再接这话,转而说,


    “那蛊虫听说非常厉害,解法……你外公还在想办法打听,现在还没头绪。你自己千万要当心。”


    周行已点头记下。


    皇后顿了顿,又说起了别的事,


    “最近朝堂上为了薛稷在山晋搞的那个摊丁入亩,吵翻天了,好多大臣都反对。”


    她说着笑了笑,


    “但他们都没摸透你父皇的脾气。”


    “你父皇最讨厌被规矩约束,被大臣指手画脚,越是这么多人反对,他反倒越要对着干。”


    “再说薛稷这个法子,对老百姓,对大雍确实都是好事。”


    听到薛稷的名字,周行已眼里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


    先生回自己的信,现在还揣在自己胸口呢。


    皇后突然想到了什么,郑重地说:


    “太子,你记住,如果薛稷真是为国为民的好官,将来有一天你要是坐了那个位置,绝对不能干鸟尽弓藏的事,寒了忠臣的心。要不然……”


    她盯着儿子的眼睛,说得特别严肃,


    “到时候别说天下人,就是母后我也不认你这个儿子,听见没有?”


    周行已收起笑容,郑重地答应,


    “母后放心,您的话儿臣一定牢记在心,绝不会忘。”


    “儿臣……对先生一定真心。”


    ……


    虽然改革到了最关键最忙碌的时候,薛稷还是发现海刚在刻意躲着自己的妻女。


    他从撒觉口里得知,海刚对自己妻女跑出来,让小弟一家照顾老母很不满意。


    这天一大早,海刚又把自己外派到邻县考察,说要晚上才回。


    薛稷抽空去了趟后院厢房。


    五岁的清儿吃了几天郎中的药,病气褪去不少,小脸有了些红润,正乖乖坐在小凳上。


    林婉月见薛稷来了,忙起身行礼。


    眼神却有些躲闪,里面没了光彩,丈夫连日来的冷落显然让她备受煎熬。


    她借口去给清儿煎药,暂时离开了屋子。


    薛稷蹲下身,温和地喊了声,


    “清儿。”


    那小女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立刻从凳子上出溜下来。


    就要往地上跪,声音细细小小的,


    “大人……”


    薛稷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没让她跪下去。


    他眉头微蹙,


    “谁教你这么回话的?”


    清儿仰起脸,眼神里带着点懵懂的理所当然,


    “奶奶教的,奶奶说,女子回男子的话,都要跪着。”


    “娘亲在家……天天都这样的。”


    薛稷心头一沉,先前听撒觉提过,海刚的母亲极为强势,恪守古礼,对儿媳管教严苛。


    甚至听说海刚年过四十回家,仍要与母亲同住一屋。


    他当时只是听听,如今亲眼见到一个五岁孩童如此反应,才知撒觉没有夸张。


    “清儿,”


    薛稷看着她,


    “你喜欢这样吗?”


    清儿的小脸上露出困惑,好像从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这种事,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还能……喜欢不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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