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稷沉默片刻,轻声道,
“如果你不喜欢,叔叔有办法帮你。”
清儿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薛稷看着她惊讶的模样,笑了笑,压低声音,
“你的病啊,可不能好得那么快。我会悄悄告诉郎中爷爷的,明白吗?”
正说着,林婉月端着药碗回来了。
清儿立刻机灵地捂住肚子,小声哼哼起来,
“娘……肚子还有点疼……”
薛稷顺势唤来郎中。
在林婉月看不到的角度,他冲清儿飞快地眨了下眼。
清儿接收到信号,哼哼得更大声了些,小戏做得十足。
晚间,海刚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薛稷在院中叫住了他。
海刚看了看夜色,还是很担心薛稷的身子,
“大人,夜深露水湿重,您当心身体。
薛稷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个一心为公的好官,是个尽责的下属,或许也是个顺从的好儿子。
却偏偏不是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
他望着檐外的月色,忽然问,
“海刚,你的理想是什么?”
海刚几乎脱口而出,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薛稷知道他是真心的,但还是开口,
“你连自己的小家都顾不好,天下千万家,又怎么顾得过来?”
海刚一怔,没想到薛稷会如此直接地为他的家事开口。
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道,
“那……那也是她自愿的,天下女子不都如此……”
“自愿?”
薛稷停下脚步,转回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海刚,你不要仗着嫂夫人和清儿对你的敬重和爱,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忽视委屈她们。”
回想刚刚林婉月的眼神。
薛稷想着,这个朝代各地都在赞扬这种奉献。
但与其说是奉献,不如说是牺牲。
与其说是牺牲,又不如说是无助。
从来如此,就是对的吗?
海刚被这话说得一愣。
他以为天下女子都是这样,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而且也没有人会提。
但是被薛稷这么一说,想到自己小女和妻子憔悴的样子,海刚心里也不是滋味。
薛稷看着他神色变幻,知道至少海刚不是无可救药,便接着道,
“本官还是那句话,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
“你这几日停职,好好照顾妻女。什么时候嫂夫人和清儿真心原谅你了,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办公。”
“你要是觉得本官小题大做,尽管参本官吧,本官的弹劾不缺你这一份。”
而同样的月光,也照在了元亨帝的西苑。
薛稷前头被刺杀,后脚一大堆弹劾他的折子就都蜂拥到了元亨帝的面前。
看着山晋的赋税不仅弥补了亏空,隐隐约约还有了超越湖广一带的趋势。
元亨帝只觉得有意思,转头对黄岩说,
“你看这薛稷,朕让他出去就对了,肯为朕花心思到这个地步,肯定是知道错了。”
“也罢也罢,他能做到这个份上,朕也想他了。”
“让他搞完改革就回来,不用再等税收完。”
黄岩一面努力拍着元亨帝马屁,
“还是主子大度英明。”
一面心里想着,
看来薛大人马上要回来了。
自己主子是又想看好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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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太子爷又心疼了25
撒觉捧着一叠新呈上的税单,眉飞色舞地跨进堂内,声音都带着喜气,
“大人!您瞧瞧,今年这税收,足足比去年翻了一番还有余!”
薛稷接过那摞单子,目光扫过。
恰好瞥见海刚提着个油纸包和几包药材,正装作不经意地从门外廊下探头往里瞧。
薛稷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对撒觉道,
“此处有闲杂人等,你我里面细谈。”
撒觉会意,忍着笑,故意冲着海刚的方向摇头晃脑,
“唉,可惜呀可惜,某些人怕是没这个福气亲手核对这大喜的数目咯,心里怕是痒得很吧?”
海刚站在门外,听得真切,脸一黑,却又无可奈何。
他手里提着的糕点和草药,是清儿念叨着想吃的。
这几日他从妻子婉月断断续续的诉说里才得知,自己以往寄回家的俸禄和特产。
她们母女俩几乎从未落到半点,全被老娘做主分给了小弟一家。
看着女儿如今能欢欢喜心和母亲分吃一块糕点,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
明明自己女儿如此乖巧可爱,自己老娘怎么忍心这样对她?
甚至病了都求不到医治的银钱……
若不是她们母女咬牙来找自己,后果不堪设想。
但尽管海刚已经开始有些改变了,但林婉月待他依旧疏离冷淡。
薛稷曾私下与林婉月谈过一次。
之后众人便见她居然真的能硬起心肠对待海刚。
大家都不知道薛大人用了什么法子。
其实薛稷心中了然,哪有那么多玄虚的东西?
他不过问了一个最简单也最锥心的问题,
“嫂夫人,您想让清儿日后,也过您这样的日子吗?”
为人母者,可以心疼丈夫,但更会拼尽全力护着孩子。
林婉月明白,女儿的指望,只有自己了。
所以,海通判这停职反省的路,看来还得再走上一段。
撒觉看着薛稷的眉头还是紧皱着,
“大人,这改革法子成功了,您怎么还是闷闷不乐。”
他虽然只是薛稷的下属,但还是担心薛稷整日忧心劳神,对身体不好。
薛稷随手抽出其中几张税单,指尖点在上面几处田亩数目与对应的税收数字,
“整体税收是上来了,可喜可贺。但你细看,出大头的,仍是普通百姓。”
“虽免了人头税,百姓负担减轻不少,可对部分官绅豪强,此法竟似隔靴搔痒,未能真正触及根本。”
撒觉立刻明白了薛稷的言外之意,面色也随之凝重起,
“但是……官绅免税,乃是陛下登基之初便定下的恩典。这……”
薛稷心里也涌起一阵无力感。
是啊,他就算能汲取无数古人的智慧,找到最适合大雍的改革方法又如何?
很多事是他想了也不能干的。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眼前闪过妹妹薛遥的身影。
又闪过虎子一家期盼的眼神,闪过这一路上见过的无数张贫苦百姓的面孔。
薛稷深吸口气,重新振作起来。
“陛下当时说的是奖励官绅不交税,你看看,多少人和官绅沾亲带故也同样不交税,突破口就从这里出发……”
与山晋改革渐入尾声不同,上京宫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就是那位终日向元亨帝进言“二龙不相见”的老道士。
居然在御前讲经之时,毫无征兆地暴毙于元亨帝眼前。
当时老道士离元亨帝极近,突然倒在元亨帝身上,居然就这么死了。
这对一直听他话的元亨帝来说,无疑是沉重一击。
然而,另一件事的发生,稍稍将元亨帝从惊惧中拉扯出来。
那便是由宋来真与启源负责赈济的受灾县城,百姓们联名献上了一把“万民伞”,直呈御前。
万民伞素来是百姓为颂扬离任官员功德而赠。
这次直接献给当朝天子,在整个史书上都实属罕见。
元亨帝诧异之下,询及缘由。
底下人回禀道,
“百姓们都说,陛下乃天下万民最大的父母官。此伞不献给陛下,真不知还能献给谁了。”
此言深深触动了元亨帝,他龙颜大悦,多日来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
还久违地命人取来龙袍给自己换上,然后传召所有内阁大臣至御前。
指着那柄万民伞,命众人当场撰写青词,以颂扬此番“天降祥瑞、民心所向”的功绩。
同时,他大手一挥,下旨释放仍被关押的宋来真与启源。
并将此前弹劾他们的官员一律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只是宋来真原先的户部官职已被革去,元亨帝便顺势将他调往薛稷处担任知事。
旨意中嘱咐其协助薛稷尽快处理完地方事务,以期早日返京。
而启源则揣着元亨帝赏赐的银两,在受灾县百姓的感激与欢送声中,决定与宋来真一同前去寻找薛稷。
结果,比宋来真更早抵达山晋的,是元亨帝一道新的圣旨。
旨意中说,薛稷在山晋推行改革立下大功,被擢升为内阁次辅,兼领吏部尚书一职。
命他三日内将公务交接给新任的山晋知州,即刻返京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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