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稷让周行已从马车里取来笔墨纸砚。


    然后在木桌上铺开纸,沉默地研墨。


    片刻后,薛稷轻声叹道,


    “难言者命,莫问者天。”


    他侧过脸,看向身旁戴着面具的人,


    “太子,孙贵的墓志铭,你来写。”


    周行已缓缓伸手,接过那支笔。


    笔杆微凉,握入手中,却觉重逾千斤。


    周行已深吸口气,笔尖悬于纸上方很久,终是落了下去。


    “孙贵,山晋分平人,孙德长子……”


    等结合孙贵生平,墓志铭快要写完时,虎子又悄悄跑了回来。


    他站在桌边,踮着脚看纸上逐渐成形的字迹。


    他看不懂,也不太明白什么是墓志铭,只模糊觉得,这像是在给哥哥写信。


    他怯生生地伸出手指,极小幅度地扯了扯薛稷的衣角,


    “大人能不能……告诉我哥哥,等我死了,也埋在他旁边,让他自己一个人也别害怕……”


    薛稷伸出手,自周行已手中轻轻取过笔。


    他在周行已写好的文字下方,添上一行字:


    “土接其亲之墓,水近汾河之清,冀尔兄魂,不怕幽壤。”


    写罢,他将笔搁下。


    虎子虽不识字,却像是懂了。


    小心翼翼捧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转身飞快地跑去找刻碑的匠人。


    小小的茅草屋里,剩下他们两人。


    薛稷的目光终于落在周行已身上,


    “回去吧,太子殿下。”


    周行已听到这话抬头,面具后的眼睛透出些不知所措。


    薛稷的声音平稳,


    “那天……你在马车上想偷亲我。其实,我是醒着的。”


    周行已喉头滚动了一下,


    “先生……可是厌恶我了?”


    他藏在袖中的手攥紧。


    原来……原来自己那点隐秘不堪的心思,早就被先生知道了。


    但是薛稷摇摇头,又坐上轮椅。


    周行已看见薛稷摇头,立马心跳疯狂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先生摇头……


    不厌恶我,那肯定是对我也有几分情。


    薛稷轻轻挥挥手。


    周行已立马半跪下来,微微仰起头看着薛稷。


    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见薛稷低垂的眼睫。


    和那双清冽眸子里映出的,自己戴着面具的模糊倒影。


    然后,他感到脸上一轻。


    薛稷解开了他脑后的绳结,将那副终日覆面的面具,轻轻摘了下来。


    接着,薛稷微凉的手指挑起了他的下颌。


    迫使他完全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这一路行来,你的品性心志,我已看清。”


    薛稷的话落在周行已耳中,就好像击在他的心坎上,


    “所以,回去吧,太子殿下。”


    “回到东宫去,回到权力最中心的漩涡里去。”


    原来周行已对自己一直抱着这种心思。


    可笑他之前还以为这位太子爷是想监视自己。


    但是……这样也不行。


    薛稷的指尖在周行已下颌处微微用力,


    “去直面它,去肩负起你生来就该承担的责任,你的战场在那里,你的能力也在那里。”


    “无数的远方,无数的百姓,还在等着他们未来的君父。”


    “你不该,只困守在我一人身边。”


    仰头对着薛稷那双深邃的眼,周行已的眼眶红了,水光迅速模糊了视线。


    他望着薛稷,望着这个他倾慕、追逐、又敬畏的人。


    这就是他的先生。


    在他沉溺于私情时,点醒他。


    让他去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去爱更广阔的天下。


    周行已紧闭着眼。


    随后伸出手,紧紧握住薛稷那只挑着他下巴的手。


    又将发烫的脸颊贴近那微凉的掌心,声音哽咽,


    “若我能……坐到那个位置……若我真能换来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先生就不要再推开我,不要再离开我。”


    “可好?”


    薛稷默默地看着他,看着太子眼中滚烫的泪和灼人的赤诚。


    许久,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但是,有更多话,沉在薛稷眼眸最深处,他没有说出口——


    如果那个时候周行已仍是此刻的周行已,初心未改。


    如果那个时候……他自己,还侥幸活在这人世之间。


    那陪着周行已,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周行已离开了。


    离开前,他纠结了很久,能不能亲先生额头一下。


    但最后,他还是没有。


    在周行已心中,薛稷是自己先生,也是自己心中的君子。


    光是不厌恶自己,就已经是先生对自己最大的让步了。


    自己怎么能再得寸进尺。


    他要回去,回到东宫,让先生改革的法子推行到大雍每个角落。


    最后,再把那份亲密的选择权交给先生。


    “先生,保重。”


    周行已快马扬鞭,直奔上京。


    薛稷望着周行已的背影,心里默默道了声保重。


    这个时候冯倍也赶到了。


    他这段时间连日奔波,原本还算圆润的下巴都累得冒了尖。


    一行人向孙大夫妇道谢后就离开了。


    到了晚上,一切都忙完了,虎子突然开口,


    “我以后也要当个和薛大人一样的好官。”


    有这样的志向,孙大夫妇都很高兴。


    只是他们没有钱,就买不起书,虎子也没有先生能教。


    “别想了,早点睡吧。”


    虎子应了一声,脱掉衣服,一张银票掉了出来。


    脱了裤子,又是一张银票掉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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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太子爷又心疼了23


    三月后。


    冬雪消融,枝头新绿初绽,春意渐浓。


    “王先生你想要什么?”


    元亨帝手里捧着一份奏折,看向下首恭敬立着的老先生。


    这条折子的内容是扩充庶吉士数量,好加强翰林院整理道教经书的效率。


    元亨帝面上带着丝似是而非的笑,心里却满是怀疑。


    这个王介之,人老心不老,到底想要什么?


    或者说他背后又有什么人?


    王介之从元亨帝潜龙的时候,就是他的先生。


    对元亨帝的性格太了解了。


    所以他也没有惊慌,捋了捋颌下胡须,神态坦然,


    “陛下明鉴,老臣远离朝堂已久,门下并无党羽。”


    “膝下唯有二女,早已嫁作人妇,于朝堂之上,更无半分建树。”


    “老臣今日所求,非为权势利禄,不过是一介虚名罢了。”


    这话有意思,元亨帝眉梢微挑。


    “哦?何种虚名?”


    王介之笑着回答,


    “生前身后名。”


    “若能于暮年,为陛下求道略尽绵力,他日能在史书上,留下一二痕迹,于愿足矣。”


    元亨帝凝视他片刻,抚掌大笑,同意了王介之的建议。


    王介之从大殿内走出来。


    才觉得呼吸从沉重的香味中摆脱出来,空气变得清新。


    陛下愈发沉迷修道,对文武百官和诸位皇子更是喜怒无常。


    对自己突然跳出来,自然也是怀疑非常。


    自己后背的官袍,都已经被冷汗给浸透了。


    缓步走下台阶,阳光落在身上,却驱不散王介之身上那股子寒意。


    他在心中默默叹息:


    太子殿下……老臣所能为者,已尽于此。


    往后种种,唯有仰赖天意了。


    山晋知府官衙。


    薛稷放下手中的信,露出颇为欣慰的笑。


    这已经是周行已这个月,寄来的第三封信。


    信中说,他与东宫属官们,已将考绩之法严格推行下去,初见成效。


    更难得的是,昔日因元亨帝影响而显得有些消极避让的太子,现在已经懂得蓄势待发。


    经常称病藏拙,巧妙地将诸多功劳归于王介之等老臣,避开了风口浪尖。


    与此同时,他也开始懂得借势。


    悄然联合母族力量,于无声处布局,敢为天下争了。


    “薛大人,那群打快板的乐人都到了。”


    薛稷仔细将信收入木匣子里,换上一身寻常青布袍,一面系着衣带一面问,


    “词呢,他们都背熟了没?”


    身旁的撒觉捋须点头,


    “他们就是吃这口饭的,早背熟了。”


    二人行至城门口时,快板声已噼啪作响,清脆利落。


    只见七八个艺人手持竹板,站成一排,精气神十足,开口便是抑扬顿挫的唱腔,


    “竹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


    “夸一夸朝廷的新办法,叫摊丁入亩顶呱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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