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醉汉将空酒瓶子往马路牙子一摔,抽起烟来,视线仍往林悯身上徘徊,久久不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一辆奥迪停在门口,下来两个年轻人,个子修长,脸长得好,穿飞行夹克的青年大步跨进超市,拎了一瓶水到收银台:“老板,打听个事,附近是不是住着个补鞋的老头?”


    老板瞄了一眼水说不知道。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指着烟架:“老板,来包中华细支。”


    老板收下钱,热情洋溢指了路。


    夹克男听得云里雾里:“说详细点。”


    “哥哥,我可以指路,让我们搭便车吧。”


    拿了烟的男生微笑弯起一双温柔眼:“成啊。”


    车上林悯得知夹克男叫李灿,温柔男叫沈知苑。


    车程过半步行,林悯辨认门牌号晕头转向绕了一阵,总算找到地。


    断断续续的咳嗽传来,就是不肯开门。


    李灿劝慰道:“你承担一部分,他们依旧看不起病吃不起药,后期恢复更是费钱。知苑,算了吧,走吧。”


    林悯忽而拽了拽李灿袖口:“不要轻易算了,生命很可贵,怎么能算了。”


    他说:“两位哥哥,烦请等我小片刻。”


    李春花煮了满汉全席,平日准时八点睡下的房东姜伯帮着忙。


    卧室书桌角落放着他的储钱罐,林悯抱起它冲出了卧室,穿鞋说:“我很快回来你们先吃。”


    大冬天的,李春花忙得满头大汗:“你生日呢,吃什么吃。给我回来,林悯!”


    姜伯驼背严重,视力极佳:“他抱着存钱罐上哪去啊?”


    林斌洗好手出来,给自己倒了杯酒:“给人送钱,傻小子……早知儿子我自己带了,多余的怜悯心。”


    姜伯静默不语分碗筷。


    李春花离开婆家,自己赚钱,腰板子硬气许多:“多点怜悯心不好么?难道像你妈那样抠搜算计占尽便宜才好?”


    “好端端你提我妈做什么?”


    “你妈教悯悯那些话我一辈子记着。”


    “老人家开玩笑你当真就没意思了。”


    “玩笑话真心话你心里清楚。”


    第54章


    姜伯看向去而复返的林悯,站出来打圆场:“别吵别吵,悯悯生日唉。”


    林悯已然站房门,眼睛黑白分明,情绪稳定:“爸爸,妈妈做了一桌子菜很辛苦。你接我回来也同样很辛苦。是我不懂事,你们不吵架好么,我想在生日多做件好事。”


    为了儿子,夫妻俩各自憋住一口气。


    李灿和沈知苑果真等在原地,林悯怀里储钱罐沉甸甸的,他存了好久,自来熟道:“知苑哥哥,今天我生日,随一点心意,你……别放弃好不好。”


    沈知苑弯下腰,祝福道:“小寿星,生日快乐。”


    李灿玩笑说:“这点诚意可不够,怎么着也得请我们吃蛋糕。”


    蛋糕一吃好多年,沈知苑李灿文思萦……他们的身影融入林悯的世界。


    他与程森。


    在这个世界,成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


    “悯悯,悯悯?”


    高烧褪去,身体酸痛淋漓,林悯眼睫颤动,缓缓睁开双眼,整个人怔怔的。


    差点……他几乎以为喊他的人是程森。


    须臾,林悯彻底清醒:“知苑哥哥,你怎么在这?”


    “这是医院,我是医生,我当然在这。”


    林悯脑袋晕乎乎的,嘴唇干裂。


    沈知苑喂了他点水说:“你烧了两天,阿姨快急坏了。幸好今天退下来了,我让阿姨回家休息了,想吃什么,我给你点。”


    窗外夜色浓郁,万物寂静。


    “哥哥,我不想吃,你快去休息吧,别累着自己。”


    “这是赶我走么?”


    “我没有那个意思。”


    “不是找我打听拓金吗,不想知道了?”


    “想。”林悯眨着浓黑的眼睫。


    沈知苑指尖往他睫毛一拨,低声说:“拓金的董事长和董事长夫人已于五年前双双去世,儿子如今在国外,据说染上毒瘾,混得不太好。”


    “这样啊。”林悯喃喃道。


    半年前,林斌身体每况愈下,清醒时间少,频繁说起糊话。


    皮贴骨的手用力钳住林悯手腕,说那家人有豪车有司机有保姆,差一点就为他成功改命了,差一点……怪那个小男生,他偏偏就出现了,偏偏那个时候出现了……


    这件事仿佛成了林斌心里的一根刺,难以释怀,临死前仍在念叨,最后睁着眼睛离开人世。


    林悯又走神了,沈知苑揉揉他脑袋,指腹摩挲片刻:“悯悯,你烧迷糊时……”


    唇齿微启,林悯迷茫啊了一声:“什么?”


    “算了。没什么。”沈知苑眯眼收回手,摇摇头。


    程优聚完party,凌晨一点认为他哥睡下了,鬼鬼祟祟归家,刚踏上二楼,冷照莹听到动静走出来,白森森的面膜纸在夜里尤为渗人,程优吓了一跳:“妈妈,敷面膜活动区域能不能仅限卧室,吓死你宝贝儿子了。”


    “我听到你声音了呀。宝宝,你撞人了?”


    “你们知道了?”


    “王局给你爸打电话了呀!”


    程优无语道:“……那老头嘴真碎!”


    “不许这么没礼貌,那是王伯伯。”冷照莹摘下面膜,眉目微蹙。


    程优只好改口:“王伯伯嘴真碎。”


    “……”冷照莹顿时说也不是骂也不是。


    憋了半晌,冷照莹说:“你哥说那个小男生轻微脑震荡,没出什么大事情,但你哥晚上回家那脸色可臭了。”她抬手指向天花板,“你又惹到你哥啦?宝宝呀,你这刚回国没多久呢,别又闯祸呀。”


    程优心道我哥被人耍流氓我也没料到啊。


    “宝宝,专业事找专业人,以后司机接送你行不行?”冷照莹与他商量着来。


    “不行!妈妈,我不要!”


    书房的门敞着,娘俩交谈声不大,程臧见小儿子终于舍得回家,放下手头事务,摘下眼镜,慢步踱出书房。


    “小优,由不得你。”程臧温声道,“你把人撞了,不思悔改,玩这么晚回来毫无惭愧之心。这件事,没得商量。”


    “我道过歉了呀!我守在病房等他醒来,好声好气保证会负责,留了联系方式。对了,他电动车没有撞坏,还能骑。医药费付了,我连他电动车钱馄饨钱都赔了,这难道不够?”


    一点小错而已,程优天都塌了:“我不管,我就要开车,谁能保证一辈子开车不出事不撞人,谁能保证适应新车时不出错,我只是看错灯,并非故意,干嘛放大我的过错。妈妈,爸爸,别这么惩罚我。”


    “车接车送,你觉得是惩罚?”程臧严肃道,“零用暂时停了,给你一辆自行车,等你真心诚意认识到错误,我们再好好谈谈。”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不要骑什么破自行车,我不和你谈。日理万机的程董,你这么爱讲道理你去幼儿园给小孩子讲去。反正我不听。”


    程臧:“……”


    程优索性躺地上翻滚,双腿踢蹬,拱起臀桥,耍起无赖:“爸爸,你停了我零花钱,我社交怎么办?爸爸,别对我这么严厉,我是你小儿子不是员工啊,你不爱我了么?”


    “你和妈妈又看我不顺眼了是么?你们怎么能这样,我很久没犯大错了。我刚回国啊,你们的爱消失得也太快了。”


    又来了,从小到大就爱使这招。


    夫妻俩双双叹气。


    冷照莹好声好气哄道:“现在是你有错在先,买单我来。”


    程优滚到冷照莹脚下,再无顾忌嚎叫,也不怕惊扰自家大哥了:“啊啊啊啊……我又不是小学生,哪有请客吃饭找妈妈报销的,好丢脸,他们会笑话我没断奶啊。我想花自己的钱,妈妈,你劝劝爸爸好不好嘛。”


    程臧低头没好气道:“你的钱难道不是我给你的?”


    程优仰脸理直气壮:“大哥给我的,哪次要钱电话里你不是答应好好的,转头就忘。如果没有妈妈和大哥救济,我恐怕和群流浪汉一起排队领免费物资了。”


    程臧:“……”


    “心虚了吧,理亏了吧,没话说了吧。我没有错,你们对我的惩罚太重了,我不服!!!”程优肆无忌惮撒泼打滚,叫嚷声穿透力极强,楼下佣人见惯不惯熄灯退出主楼。


    冷照莹心一软:“老公呐,要不……”


    程臧没那么好拿捏,对着空无一人通往三楼的楼道说:“程森,管管你弟弟。”


    程优确认也来不及,迅速爬起,从善如流认错:“大哥,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冷照莹轻捶丈夫小臂:“你怎么这样。”


    程优就知道又被父亲给诈了,抬起头跟着质问程臧:“爸爸,你怎么这样。”


    程臧这时又说了一声:“程森,弟弟你管一下,我和你妈先睡了。”


    程优才不信呢,抱着程臧大腿不肯让他走:“你别想骗我了,爸爸,我要钱我要车不要骑自行车去酒吧,太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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