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牢抓住程悯的手,李春花泪如泉水般涌出眼眶:“今天小澈来过了,他说你要出国定居,要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你留下。你能不能不走,就当是替我们弥补小澈。”
“林斌调换孩子……是想让他的儿子过好日子。一切源头归根究底林斌的错,但是父债子偿……悯悯,我们都欠小澈的……”
程悯咽了咽喉咙,艰难道:“对不起,我没办法答应你。”
李春花面容浮现羞愧,无地自容:“该我说对不起,不该让你来承担这一切。”
*
晌午饭点,李春花闷声在厨房做饭。
程悯落寞坐在院中低垂脑袋和姜伯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情绪难明。
李春花捂住口鼻,靠墙默默哽咽许久,怕菜凉透,她用力眨眨眼,走出去喊了两人吃饭。
姜伯惊讶道:“小李,怎么煮这么多菜?”
李春花从卧室里取出一瓶红酒,擦了擦眼角:“想让悯悯多尝尝我的手艺,以后也很难吃到了。”
程悯静默不语,没阻止李春花往他杯中添酒。
李春花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到程悯碗里,期待地看着他:“尝尝。”
程悯握住筷子,尝了一口,偏咸,但也还行,他评价说好吃。
李春花又举起杯子敬了姜伯一杯,感恩他近几年分文不取收留她们母子。
姜伯垂下的眼袋深重,面部沟沟壑壑,老老垂矣,他喝完杯子里的酒,没应这声谢:“小李,我一直把你当我闺女,谢谢就不必说了,我这些年也没少受你关照。”
李春花喝完一杯酒,自己没吃一口菜,顾着给程悯夹了,笑脸透着无奈和酸楚。
“你也吃。”程悯说。
“我不饿,你多吃点,不用管我。”
程悯吃七分饱停筷,姜伯剩几颗牙,吃得慢,程悯便帮他剔蟹肉,李春花空腹喝了两杯酒,此刻上头,脸也红了,看着程悯突然说:“小悯,你再喊我一声妈妈好么。”
程悯生涩喊道:“妈妈。”
“诶。”李春花开心应下。
*
大团圆这天。
程悯拒绝了程臧冷照莹的回家请求,之前不知道程优的遭遇,他或许还敢,如今不可能了。
吃过年夜饭,程悯陪李春花和姜伯看春晚,收到了他们塞来的压岁钱。
许多个小时没碰手机,程悯回卧室打开全是消息,爸爸妈妈的压岁红包,一连串关心长达几十条,沈知苑和李灿他们也发来压岁钱、祝福词,程悯挨个回复。
程森答应不来找他,压岁钱没有,新年祝福也不发,程悯有点生气。
没有地暖的冬天难熬,程悯坐椅子一会儿手脚僵冷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了,他放下手机,手到嘴边哈气,视线被桌面的透明糖果罐吸引,五颜六色千纸鹤在罐中展翅欲飞,程悯拧开盖子取出一只,纸鹤栩栩如生,可见折叠的人手多精巧,他展开研究叠法,纸张中心出现一行小字:【纸鹤,带我的愿望找到圣诞老人吧。】
程悯展开另一只纸鹤:【拥有很多钱足矣,我不要爱了。】
【想换一个爸爸。】
【吃了好多糖,每天仍这么苦。】
【不是说圣诞节出生的孩子很幸运么?】
程悯没勇气再打开剩下的纸鹤,此时此刻,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在书桌前写下情绪折叠成纸鹤懵懂难过的年幼孩子。
写下这些字,他的心脏有没有因为疼痛而一遍遍裂开?
纸鹤恢复原样,收回糖果罐子。
程悯躺回床上,只剩茫然。
迷迷糊糊中震动声持续很久,程悯惺忪睁眼去摸手机,看一眼时间,十一点半了。
程森打来的,程悯缩回被子接了电话。
程森简明地说:“下来。”
“你在楼下么?”程悯边起身穿衣边问,下地穿鞋开门。
程森听见他下楼的声音,低低说:“找我的Silas一起跨年。”
第47章
嗓音又低又哑,程悯脸颊发烫,轻手轻脚踏出一楼,打开院门,程森就靠在墙壁,手机贴在脸颊,亮着,嫣红薄唇,高挺鼻梁,模糊又清晰的俊美。
程森刚放下手,程悯往他身上一跳,死死搂着他,难过说:“哥哥,我现在好难受。”
程森双掌托在他两股低头看向他,刚要问缘由,程悯已抬头去吻程森,舌尖描过他唇峰,主动撬开他两片嘴唇,生涩舔舐。
亲一半,程悯谨慎说:“会不会又有人偷拍。”
程森眸底掀起一片波澜,转了身将人抵在墙上深吻,湿吻持续了很久,上一秒借着呼吸的缝隙分开,下一秒四片唇瓣再度贴合,舌尖交织。
程悯闭着眼,睫毛轻颤。
程森在吻程悯时,不喜欢闭眼,他更喜欢近距离看着程悯的脸因为他而意乱情迷。
天太冷了,深夜的寒气像刀锋一样贴肌肤切割。
程悯又冷又热挂在程森身上,小声邀请程森上楼。
程森嫌弃狗窝一样脏乱的房子,抱着他走向车,车内没开灯,静谧无声,唯余两道心跳怦怦然。
程悯不太高兴说:“你晚上吃虾了么?”
程森说没吃。
程悯说:“可你剥虾了。”
程森:“剥给程优的。”
程悯气鼓鼓的,又不敢表露:“你都没有给我剥过啊。”
“妈和关婶剥的你都吃不完,我凑什么热闹。”
“……”
“倒是你。”程森戏谑捏着他下巴,眯眼打量,有着特别迷人的诱惑力,程悯咽了咽口水,程森说,“我给程优剥虾,你不高兴?”
“我高兴。你没有给我剥过,我才不高兴。同样都是你弟弟,你以后也要给我剥一次。”
程森轻轻咬在他下巴,哑声道:“悯悯,你见过金主给床伴剥虾么?”
程悯又气又恼,又无法反驳,气鼓鼓的,程森忍不住低头吻他。
落雪无声,有人偷着放烟花,程悯睁开湿润的眼睛,眼珠漆黑:“哥,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程森贴着他唇哑声回应。
程悯握着程森手掌,力道攥得很紧,像个茫然无措的始作俑者:“程优对我的恨意,不仅仅是我夺走了他的人生,还因……他十四岁遭受过难以启齿的欺负,我……”程悯重叹,“哥哥,程优恨我理所当然。”
“沈知苑私下约我聊过一件事,我瞒着没告诉你,现在说也不晚。”程森扶正他面庞,几番犹豫说,”沈知苑在更早之前救过程优。”
闻言,程悯抬头,错愕道:“什么?”
*
仿佛命运刻意编排,无人深巷又是大雪夜。
雪地遭经一场战役似的,到处是凌乱痕迹,书包、鞋子、校服外套七零八落,两个醉酒男人压着一个未成年男生……所幸被沈知苑和李灿误打误撞碰上了。
小男生明显吓坏了,惊惶不安抱着书包,问什么都一言不发。
处理好事情后,沈知苑脱下毛衣套在他校服外面,打开尚且温热的食盒,将自己的宵夜四福包给了他,让他吃完再走。
男生这才开口说谢谢,大口大口吃起来,泪珠大颗大颗滚落。
沈知苑无声别开脸,装没看见他的难堪和委屈。
雪下很大,风割过来,男生坐在沈知苑身侧,将四福包全部吃完了。
沈知苑轻声说:“四福包,寓意长寿财富健康顺意,吃了它,今后伴随你每一天。”
男生咽下包子的每一口都像吞刀片,他哽咽说:“今天我生日。”
沈知苑一愣,对他说了生日快乐,聊天似的:“我同学的弟弟今天也生日,愿你以后同他一样平安顺遂,喜乐无忧,大富大贵。”
男生眼中漠然:“穷人没有富贵命,只有等死的命。”
鹅毛簌簌落下,天地一片茫茫,方才肮脏的丑陋的一切重被白雪覆盖。
时间不早了,沈知苑说:“我送你回家吧。”
“大哥哥,谢谢你们救了我,谢谢你们处理了他们,也谢谢你的衣服谢谢你的四福包。”男生同一时刻道谢,他不肯让沈知苑送,不肯说自己名字也自知自终没有问过沈知苑的名字,再次拒绝沈知苑送他去医院的提议,就那么一瘸一拐从沈知苑眼前离去。
沈知苑家里开医院的,姑姑是有名的心理医生,沈知苑对心理方面也有涉猎,这个男生好像已经本能的趋利避害,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麻木,不再抱有天真的幻想,知道报警了也不会有人为他主持公道。
像潮湿的青苔,独自在角落等待腐烂。
那场婚礼,程悯程优双双落入泳池,程优那一句你又救了我,半昏迷半清醒的呢喃,沈知苑起初不以为意,某个深夜,沈知苑醒来突然想起六年前那一晚,两张漂亮面容渐渐在脑海重合。
沈知苑亲自调查,不久后他私下约见程森,面色凝重道:“程森,为了悯悯,你也待这个弟弟好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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