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伯看出他有话说:“明天就是过年了,让你妈快快乐乐过个年吧。”


    程优上楼去了,家居摆设如旧,他的卧室有睡过的痕迹,不见程悯。


    停驻稍久,撞上了买菜回来的李春花,程优身影僵硬地无法动弹,这个女人好像又老了一些。


    李春花手里的菜落在地上,她仿佛以为自己见到了幻影,揉了一把眼睛:“小澈?”


    程优别开脸,说:“程悯呢?我找他。”


    李春花心里闪过失落:“昨晚给他哥哥送饺子,没有回来。”目光贪婪落在程优脸上,她说:“你找悯悯有事吗?”


    “悯悯?”程优突然“啪”地按开灯,猩红眼睛看着李春花,“你这么快就接受这个儿子了?!悯悯,叫得可真亲,我找他确实有事。明天过后,你的悯悯就要出国定居了。”


    “是么,那……那挺好的。”


    “好什么好,他走了,你老了死了谁管你?”


    “你知道了吧,才会突然给我买四福包,因为他死前忏悔了,你轻飘飘选择原谅他。”程优靠在粗粝的墙,眨着眼睛,心脏被人再次狠狠撕碎似的突然说,“我让你离婚带我离开这里,你不肯;我说了把他骨灰撒下水道,你还要让他入土为安。我算什么?!你有把我当儿子吗?!”


    李春花泣不成声:“对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


    程优最厌烦这一句,对不起,一句对不起推卸得干干净净。


    程优的视线重新投落他喊了二十年妈妈的女人身上:“想要弥补我就留下程悯,不允许他离开。我受过的苦,你的儿子没尝过,我仅仅只是想让他住我曾经住过的地方,帮帮我吧妈妈。”


    李春花无法应承,沉默着。


    “妈妈,求求你妈妈……无论如何……留住程悯,否则我恨你一辈子。”程优抖着嘴唇,自挖伤口,“妈妈,那晚你为什么不来接我!为什么让他接!你明知道他对我不上心,视我如陌生人,为什么让他来,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李春花眸光一颤,泪如雨下,不敢直视程优的眼睛。


    这一刻辩解比吞针还要艰难。


    *


    程森走时忘记喂猫,小狸走进来跳上床,脑袋在程悯身上拱,喵喵声撒娇混着抱怨,程悯强行睁开眼睛坐起来,奶白皮肤新旧痕迹交错,找不到睡衣,程悯拎过程森昨晚随意脱的衬衫套上,又套了自己的睡裤,去给小狸喂食。


    程悯拖个软垫坐在小狸对面商量似的说:“爬架玩具口粮,哥哥这里什么都有,也不冷,小狸,你在哥哥这里住下好不好,我有空就来看你。”


    第46章


    进口粮太贵,生病更是大消费,程悯目前养不起小狸,他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好么。”


    小狸听了一晚上人类打架,在门外抓挠想解救程悯,活动量巨大,此刻快饿死了,只顾埋头干饭。


    程悯也饿,程森临走前隐约好像说给他带关婶做的早餐,眼皮上挑,时钟已过九点半,程悯为了避免自己饿死,上楼找手机给程森打去电话。


    中控台手机嗡鸣震动,副驾驶上的男人吊儿郎当道:“程总,老婆电话不接吗?”


    “管好你自己。”程森睇他一眼说,“需要几天。”


    男人从头到脚黑色,口罩藏下半张脸:“一个星期。”


    程森挑眉不悦道:“太慢了,三天。”


    “程总,我去英国就要一天了,调查不需要时间吗?”男人讨价还价。


    修长指尖敲在方向盘,程森退让一步:“五天。”


    “成交。”男人爽快应下,取走支票和照片。


    *


    程悯拨通一次便不再拨了,他知道程森有重要事才会不接他电话。


    半小时后,程森裹挟着一身烟味回来,纵然面色如常,程悯依旧能觉察到程森心情很差,小狸吃饱喝足躺在暖洋洋的地板眯觉。


    鲜虾干贝粥、莲蓉豆沙包,黑豆浆,程森一一摆在餐桌,程悯打量程森侧脸,突然从他身后搂抱上来:“哥,你怎么了?”


    程森转过身,下巴抵在程悯发顶,双臂紧箍着他腰,故作轻松说:“爸妈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程悯吓死了:“你说了?”


    程森:“有人偷拍。悯悯,我太大意了。”


    程悯问:“是程优吗?”


    程森:“不确定,我让人去查了。”照片指不定下一秒公布于大众,言语杀伤力太大,程悯必定是伤害最深的那一个,“我送你出国好不好?”


    程悯听话说:“我还可以回来吗?”


    程森捧着他脸,凝视他那双黑色眼睛:“不回来了。”


    程悯犹豫了:“可是……爸妈,还有我……妈妈。”


    “别担心,我会安排好她的后半生,悯悯,我在你心里最重要知道么。”


    室内如春,客厅落地窗外鹅毛飘盈,树覆雪白,金霞满天,美景像是经过画家的巧手,绚烂迷幻,每一笔都细致而通透。


    程悯仰脸望着程森:“哥哥,我听你的安排。今天和明天都让我和我妈妈相处好不好。爸妈那边我不去了。”


    几乎是一瞬间,程森把程悯抱上餐桌索吻,急切、烦躁、粗暴、宣泄盖过了爱意,程悯嘴唇疼,舌根也疼,淡淡血腥味弥漫在彼此口腔。


    程森冷静下来,舌尖温柔地舔舐程悯破口处,湿湿交缠得呼吸紊乱又紊乱,程森才将脸埋入程悯颈窝喘气。


    李春花独自在客厅抹泪,看上去哭了很久似的。


    程悯在她身旁落座,抿了抿唇:“你想程优了吗?”


    “不。”李春花否认了,“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你说小澈对你恨意滔天,想知道我们是怎么对待他的。”李春花神情陷入往昔,“有时候恨意,不是打骂羞辱积累而成的。”


    李春花揭开了埋藏心里多年的自欺欺人。


    那年,林澈十四岁生日,晚自习下课迟,李春花怕接他回家赶不上一桌热菜,便让林斌去接他。


    李春花记得很清楚,每一道菜都精心摆盘,放在蒸笼里保温,四十分钟,她再次给林斌打去电话,没人接,她猜想可能骑电动车不方便接。


    约摸过去十多分钟,林斌独自回来,脸色惶然又强装镇定说半路没电让林澈抄小道先回来了,又问林澈回来没有,李春花再问他则畏缩躲进浴室嚷嚷着要洗澡睡觉了,让她出门找。


    李春花哪敢耽误,急忙穿上外套打着手电筒沿着小路往大马路找,天寒地冻白雪淋漓,始终不见人。


    半小时后她往回走,在家门口碰上了林澈,一张漂亮稚嫩的脸煞白,浮现掌印,身上多了件不合身的红毛衣。


    “你去哪了?身上怎么回事?”李春华慌张上前查看他脸,被他躲开了。


    林澈看起来在抖,浑身颤栗不止,眼睛看着她时仿佛带着恨,下一秒李春花又觉是自己看错,林澈抱着书包像抓住最后一丝安全感,嗓音微微沙哑:“你找我多久了?”


    李春花说快半个小时。


    林澈点点头,颈侧有擦伤抓痕。


    李春花担忧说:“你和人打架了?毛衣哪来的?你不是走小路吗?”


    另一条小路,曾有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跳楼自杀,死状凄惨,大家默认不打那过。


    林澈很疲惫很虚弱,齿关磕磕作响,站不住似的,他红着眼睛崩溃道:“妈妈,你为什么不亲自来接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怕得快死了!你为什么让他来接我!妈妈,我究竟是不是他儿子你告诉我啊!我是捡来的么?我是不是你们捡的?”


    心头笼上不祥预感,李春花跟着哭了:“你告诉妈妈究竟怎么了呀,有人欺负你打你了是不是,你爸丢下你跑了?”


    “妈妈……我想离开这里。我们离开好不好。”


    恳求换来了李春花的沉默。


    林澈蛋糕没吃,愿望没许,一桌好菜没碰。第二天发起高烧,一边流泪一边梦话,无助喊着妈妈我好害怕,你救救我,我快死了,妈妈,你让他们走开,别碰我……


    林澈病了一个星期,任凭李春花询问那晚究竟发生什么怎么也不肯透露,只说了两件事。


    和林斌离婚。


    带他离开。


    双眼的恨意,病气也无法削弱半分。


    李春花心头一颤,渐渐反应过来,她提了离婚,但林斌不肯,甚至避而不见,那几年他很少回到市里,后来再见,他已经快不行了。


    “小澈一直不说,我也就渐渐不去想,但之后愈发沉默寡言,和我不亲了……他是恨我的。”


    程优对他的一切恨意,也解释通了……程悯指着自己的脸:“有几分像!”


    家里没有林斌的照片,但李春花和林斌二十多年夫妻,即便人死了,有时候眼睛一闭上林斌的面孔依旧清晰浮现:“很像。小澈因为不像他,婆家人怀疑我出轨,林斌却坚定站我这边,现在想想,他只是在为自己的犯罪行为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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