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的,爸爸。”
深秋早晨,园区薄雾笼罩,车子停在露天停车场,沿途经过细雾浸润的地面,花草湿得弯了腰,露水晶莹剔透,程悯俯身去碰,露水沾了一手,沁凉的感觉与昨晚程森说话的语气如出一辙,程悯甩了甩,兀自叹口气,他不怕受委屈,怕的是不能待在爱的人身边。
第18章
程悯许久没有签过这么多文件,手腕酸痛,指关节僵硬,白底黑字的文件一份一份,搞得他眼花缭乱快要不识字。
股份、基金、信托、动产、不动产、巨额保险……
律师团七八人围着程悯,手指点到之处,程悯再度落下签名。
一上午过去,律师们清点完程悯名下财产,做了完整交接,程臧接到冷照莹的电话,彼时,程悯趴在他办公桌前累得补眠。
冷照莹说摄影师到了,程森不知去向电话不接。
程臧说他给程森打试试,让她别急。
冷照莹快要挂断电话时,说道:“难道……真就随悯悯吗?早知道……早知道送悯悯出国,他就不用经历这一切。”话未止泪先流,冷照莹鼻腔一阵酸疼,牙齿咬住了紧合着的上下唇瓣。
“大不了两个孩子就分开嘛,干嘛要收走悯悯的一切,他将来……他将来遇难事需要大钱怎么办,他不会向我们开口的。”冷照莹哭得说话声断断续续,“你给他留一点……哪怕就一点。”
“照莹,悯悯只想心安理得留在我们身边。”
“可是……可是……”冷照莹再说不出一个字。
程臧等妻子挂了电话,迟迟没有拨通程森的手机。律师们分类整理好,见老总蹙眉不展,面面相觑候立一旁。
短暂眯了一会儿,睡梦中有冷照莹的哭腔,程悯辨别不清梦境与现实,他醒过来,身侧程臧放下手机,笑道:“醒了?”
程悯睇见冷照莹的来电,懂事说:“爸爸,妈妈催你回家拍全家福吗?”
程臧倒也没有掩饰:“是啊。”
程悯说:“爸爸,你别让他们久等。”
程臧说:“我让司机送你过去。”
赵秘书主动说:“我送吧,正巧顺路。”
“我想自己去。”临走前,程悯抱住程臧臂膀,脑袋靠了上去,依赖说:“谢谢你爸爸,你和妈妈永远都是我父母。”
程臧温和笑笑,朝程悯要手机,说打个电话。
程悯从卫衣口袋掏出递给程臧,他手机不上锁,往上一划就进入APP界面。
点开绿色拨号软件,程臧拨通程森号码,一秒都多余,程森接了,冷冷淡淡又藏着不易觉察的温柔:“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程臧一愣,程悯望着父亲微微错愕的表情,手指攀上桌沿扣着文件角,怀疑他哥口不择言说不好听的话了。
程臧开口道:“你妈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这次怔愣的人换成了程森,少了份随意多了份漠然,程森说:“下午拍,急什么。”
“在哪?跟我一同回去。”
程森不在园区,人在北海岸造船厂,与厂区经理巡视进度,来自葡萄牙的订单,一艘为RNC公司建造的双燃料动力散货船,工人们有条不紊在组装发动机零件,两班倒还需要几天时间。
腕表显示时间一点半,程森边说边离开工作间,经理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程臧说一小时后要见到他人,别让大家等他一人。
程森等的就是程悯这通电话,尽管不是他本人打来。
助理在停车场和妻子打电话,远远瞧见程森身影,忙说我老板来了不聊了,挂断后下车开门,询问老板是否回园区。
程森向他要车钥匙,放他半天假,助理差点感动地痛哭流涕给程森下跪:“老板,你也太好了叭,不过老板你下午要干嘛去啊,老板你还回园区吗?晚上喊我加班吗?”
聒噪得头疼,程森说:“今天没你事了。”
助理欧耶一声,给自己打车,熟练找老板报销。
手机还给程悯,程臧一副未卜先知:“看吧,哥哥不接我和你妈电话,你的一定会接。”
程悯双颊越发得烫,无话反驳。
下到一楼,程臧领着律师们去往停车场,程悯双手插兜去了餐厅,这会儿员工们早用完餐了,厨房内部工作人员在餐厅用餐,总厨见到程悯忙上前询问他要吃什么。
程悯不好让人再开火,这太麻烦了,说自己随便来看看,就近去了面包房,买了一份三明治,一份牛奶。
程悯拎起袋子,走到门口,沿着石径小路往猫屋去。
几个女员工撸猫,嘴里闲聊着程家的真假少爷八卦,程悯脚步顿住,有人眼尖发现了他,忙冲对面女孩儿使眼色,女孩们集体噤声心虚向程悯问好,纷纷离开。
程悯若无其事进门,随手搁置午饭,猫咪们见到程悯扭动身躯纷纷向他涌去,叫声绵软可爱,程悯蹲下摸摸这只摸摸那只,雨露均沾一只也不放过。
那只爱干架的狸花猫从高处一跃而下歪着脑袋看他,看出了他有心事,冲他甜甜喵了一声,躺倒敞露肚皮,与程森同色的眸子眨呀眨。
程悯抿唇一笑,手指抓挠了几下,盘腿坐地拧开牛奶瓶盖倒了些牛奶喂猫,低声说:“最开始抓伤我的是你,现在积极哄我的也是你,小狸,谢谢你的安慰。”
待了半个小时,程悯上衣沾了毛,他和小猫们道别,去工具室取了粘毛器清理干净,走出园区,程悯打了辆车,报出那个熟稔于心的地名。
北区是城市贫民的聚集地,被遗忘的旧城区。
窄巷逼仄杂乱,臭气熏眼,电线杆张贴满通下水道、出租、招聘、家电回收诸如此类的广告。
电瓶车一辆辆靠墙停放,尿液的气息仿佛弥漫空气中怎么也挥散不去,程悯顶着头上密密麻麻电网往巷子深处走,经过骚臭明显处他抬袖捂鼻,眼睛搜索房门号。
口袋手机传来铃声,程悯停下掏出瞄了一眼,程森打来的。
程悯调成静音,拒接。
程森猜到他故意不接,发来信息:
【在哪】
【程悯,地址发我,我来接你。】
程悯装没看见,手机揣兜里,在巷里绕来绕去可算找到了81号住宅,两层高小楼,院门敞着,里头乌漆嘛黑说不上,光线掺了粉尘似的,灰蒙蒙的,角落堆着成捆成捆的废纸箱和一袋袋塑料瓶,一个头发稀疏、驼背老头慢吞吞在整理塑料袋,程悯陡然闯进来,他也不惊讶,问程悯找谁。
程悯紧张舔舔唇,舌头僵硬,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李春花的名字。
白净小男生支支吾吾,老头放下手头的活,双手在身上擦了几下,和蔼地说:“走错了还是迷路了?”
程悯到底也没说出口,默认迷路了。
老头笑起来,觉得这个年纪的男生真要面子,迷路了也不好意思说,他来到门前,指着左边的方向,“你从这走,走到头往右拐,再右拐,然后左拐,再往前一直走就到头了,你怎么闯进来的?”指完路,老头挺纳闷的,他们这破城区看一眼都窒息,眼前男生明显与这里格格不入。
程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说不出个所以然。
老头好在也只是顺嘴一问。
程悯站立不动,老头好奇盯着他看,程悯尴尬笑笑,老头明白了这是个路痴,他干脆好人做到底,拎起墙角的大袋塑料瓶,说:“我正好要去附近废品站,带你出去。”
第19章
巷道说长不长,说绕也不绕,走出密集楼房,仿佛柳暗花明,连天空也开阔几分。
废品站老板称重量算钱,老头捡着攒着半个月卖了八十块。
老头翻出布袋子所在的口袋,把钱叠得整整齐齐装进去,再度塞回上衣最里件的衣兜,看样子是自己缝的口袋,怕丢了钱,也怕被人偷。
老头拉起手推车和程悯道别,程悯道谢总觉不够,跑进一家小超市,随手拿了些糕点,堆放在收银台,扫了老板五百。
五十块钱的东西,老板倒找他四百五的现金,程悯礼貌颔首:“谢谢。”
老板:“你有点霸道你知道么。”
程悯:“……”
程悯拎了东西往外走,追上在等绿灯的老头,程悯喊了一声爷爷,东西往手推车一搁快步走远,头也不回招手:“谢谢爷爷带我找路,和我闲聊。”
黑色塑料袋蛮大包的样子,老头眯着眼寻找,视野里找不到程悯的身影,他俯身打开袋子,几袋糕点,零散现金,老头默默绑好,拎在手里,一手拖车,红灯转绿,他佝偻着身躯缓慢走向对面。
公交站旁掩去程悯身影,程悯倚靠着站台广告牌,脑袋也靠了上去,静静缓了须臾,日头西移,公交站没有避风点,风吹来有些冷,程悯环抱双臂,大学城过去需要八分钟的车程,公交三站,步行接近二十分钟,程悯欲打车,发现手机关机了,他昨晚忘了充,今早忙签字,电量原先还有三十左右,程森一定打了很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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