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钻进脖颈,程悯鼻腔呼出一口气,转身朝大学城小吃街方向走。
夕阳澄澄,程悯的睫毛密绒绒垂落,雪白的肤色也泛着晕黄,他一路走走停停,生怕走错方向背道而行。
程悯紧赶慢赶,找到了驼背老头说的地方,也瞧见了李春花的小吃店,店面空间有限,支了四张小方桌,有人落座正吃着,李春花戴着透明餐饮口罩忙个不停,热气腾腾雾气弥漫在她周身,比上次见瘦了些。
程悯下意识想走近,整条街弥漫着食物香气,惹得程悯肚子咕咕大叫,他后知后觉捂着胃,想起来自己好像午饭没吃,手机成了石头,又身文分文,程悯本也没有要打扰李春花的意思,原地踟蹰两三秒,程悯抿唇欲找个路人借手机给程森打电话。
不料,李春花有所感应似的朝他望过来,四目相对,李春花失神打翻给客人打包的馄饨,她顾不上客人,朝程悯跑来,两只手揉搓围裙,她在紧张,比程悯还紧张,眼睛不知道看哪好,明明就想落在程悯的脸,音色因紧张而细微地发抖:“你……你是和朋友来这里玩吗?”
小心翼翼的,程悯心下泛酸,安抚说:“我一个人随意逛到这里的。”
李春花讪讪说:“你是不是要回家了?”
程悯刚要开口,肚子叫了。
面红耳赤,脖颈也连成一片红,程悯尴尬看天看地,李春花邀请说:“你要不要尝尝我包的馄饨?不耽误的,烫一下就好,很快。”
“不、我……”程悯拒绝一半,李春花期待的眼神瞬间落空,程悯只好说,“我手机关机了,身上没带钱。”
李春花又笑起来,细纹蔓延的眼角往上,笑意洋溢:“我当什么事,一碗馄饨而已。”
那边顾客估计等不耐烦了,大声呼唤老板,李春花连忙说:“你跟我来,我给你煮一碗。”
李春花找了把凳子反复擦,让程悯坐,一个估计是老顾客,看李春花举动有些热切,开玩笑说:“老板娘,这你大客户啊,凳子都给擦得瓦亮瓦亮的。”
李春花重新给顾客下了一份馄饨,询问程悯想吃什么馅的,说有纯肉、荠菜、玉米虾仁。
程悯说荠菜。
李春花忙活起来,身上那股小心翼翼消失了,做着自己擅长的事,她身上充满了韧劲和精神。
李春花端上一碗分量较多的馄饨给程悯,询问要不要加醋,加葱。
程悯说可以,李春花用勺子往他碗里加,生怕程悯烫着,她在一旁提示说还很烫,先吹吹。
程悯吹凉馄饨,张嘴吃了半个,李春花紧张地看着程悯:“怎么样?味道好不好。”
程悯说好吃,李春花松了口气,心里斟酌一阵,眼见程悯快吃完,李春花几次三番鼓起的勇气终于凝成一团:“林澈过得好吗?”
静了半分,程悯说好。
“你身体好不好。”
程悯从荠菜馅里倏然尝出了些苦味,他低声说好。
接下来,两人无言,程悯吃完馄饨,李春花藏着不易觉察的不舍,往程悯手里塞了一百块钱:“拿去打车。太阳落山,温度降得比较快,你赶紧回家吧。”
程悯把钱还给她,说想在她这里待一会儿,大概五点左右他需要借电话给哥哥打个电话。
李春花说没关系。
程悯好像为了让李春花更放心一些,自顾自开口说:“今天重新拍全家福。”
“我毕竟不是程家人,不好入镜,独自出来散散心,走到了这里。”
“早上程优……”程悯说,“林澈现在改名叫程优了,优秀的优。”
“程优接下来会过得很好,爸爸妈妈很爱他,他很适应程家的生活。”程悯说这些话,表情没太多变化,平静地娓娓道来,“您可以放心。”
李春花放心也揪心,她忍不住问:“你呢?有没有受委屈。”
“没有。”程悯说。
李春花在水槽洗碗,临近饭点,顾客更多了,李春花一个人竟也游刃有余,打包的、在店里吃的,她有条不紊忙碌。
暮色四合,华灯绽放,程悯该走了,李春花动作一顿,朝他递手机。
机框脱漆,屏幕碎裂,运行迟钝,每摁一个数字都要缓冲一会儿,程悯拨通后举到耳边,回音也重,程悯屏息等了接近十秒,程森接了。
“哥哥,你来接我。”
“在哪。”
“XX大学城旁的小吃街街尾。”程悯抱歉地说,“我手机没电了。”
“我知道。”平静无波的三个字。
程悯望着被挂断的手机,呐呐糟糕,程森有种气到极致隐忍过头的克制。
不该打这通电话,该自己回家的,家里爸妈在,哥哥有所顾忌没法冲他发火。
来回踱步,程悯不安且懊恼,他将手机还给李春花:“谢谢您,我……我要回家了。”
“好,你注意安全。”李春花贪婪望着程悯背影,眼眶氤氲鼻头酸涩,忍了半天没忍住终是落下泪。
第20章
程森从北海岸驱车回家,前院花团锦簇,父母和程优都在,独独不见程悯身影,不好预感从心头掠过,程森开口说程悯呢?
冷照莹欲言又止。
程臧说程悯不想拍,自己玩去了。
程森深棕色眼眸阴鸷盯着程优,程优被他森寒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心头一颤躲在了冷照莹身后。
天空湛蓝,轻云皎洁,草坪茵黄,花香弥漫,气氛剑拔弩张。
程森冷笑说:“我告诉过你别招惹他,但你好像没把我的话听进耳朵里。”
看多了程森优雅温和的一面,陡然撕下面具,犹如恶鬼索魂,程优吓得半死,不自觉后退一步:“哥,我没有。程悯说这是我们程家人的全家福,他不应该入镜。哥,爸妈也知道,程悯怕你生气才没告诉你。”
程臧回忆起中午那通电话程森说话语气,再结合程森此刻举动,一缕头发丝般细的痕迹绕过脑海,快得他抓也抓不住,程臧低声道:“程森,你想找程悯,也要等拍完照。”
“谁稀罕。”程森迈出一步,裹挟着一股让人不敢招惹的暴戾气息,佣人纷纷避让,程森谁也不看,说,“刚回来的小儿子珍贵,你们给他多拍些。”
“程森……”冷照莹喊住他,妥协说,“你找到弟弟别对弟弟发火撒气,别用这副样子去吓弟弟。”
程森开车远去,憋了一股火,连带着引擎声也轰鸣作响,程臧安抚程优说:“别怕,你哥性子就那样,谁也管不住。”
程臧口吻轻描淡写,对儿子冒犯的态度不是一般的纵容与宽待,程优心脏仍在狂跳,心有余悸说:“爸爸,我没有招惹程悯,大哥误会我了。你和妈妈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招惹程悯,我不明白大哥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数落我责怪我。”
“你大哥急昏头了,说气话罢了。不管他,我们拍。”程臧淡声说。
摄影师顺着最好的角度按下快门,之后拍照,冷照莹让摄影师单独给程优拍。
律师们坐在会客厅喝茶吃点心,一屉一屉的甜点卖相精致酥脆可口,却也堵不住闲聊的嘴,你一言我一语,直到有人说程董来了,默契噤声。
程优拍够了,拍累了,冷照莹便让程优去找程臧,说爸爸有事找他。
程优怀着惴惴不安来到会客厅,程臧指了指律师们一一介绍,让他落座对面一把红木椅,沉稳地说:“这些日子爸爸也忙,今天难得空下来,就让他们理了理给你的东西。你也不用管,签字就行,你的那些东西会有专人替你打理。”
一个打着蓝色领带的中年男人起身,主动伸出手对程优说:“程优少爷,初次见面,幸会。接下来我们需要经常打交道了。”
程优起身握住,说好。
之后程优便如程悯一样握着钢笔签个没完,律师们口中专业话术在他听来犹如听天书。
冷照莹何时进的会客室,程优不知,再次抬起酸麻的脖颈活动,冷照莹已站在程臧身后,手掌搭在程臧肩头,低声和他私语,无名指一枚硕大碧绿翡翠,中指则戴一枚清凌凌钻戒,灯光下折射彩色光斑,养尊处优的手修长白嫩,他养母李春花的手无名指戴了一枚金戒指,不是很粗,红线缠绕,那是她全身上下佩戴的唯一的饰品。
程优看向自己签字的文件,每份文件签下一个属于他的名字,就代表着他随意买翡翠、宝石、钻石。
程臧掌心搭在妻子手背轻拍,状似无意地对程优提:“小优,早上爸爸带程悯出门,是为了你的事。”
程优投来不解的眼神,程臧叹口气说:“程悯名下的所有股份和财产全转移到你名下了,他主动提出,不管怎样,程悯真心想和你好好相处。”
律师们两耳不闻,专心为雇主服务。
程优握笔的手收紧些力道,他只是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程悯做再多弥补也是应该的。
内心诸多怨恨与不满,面上程优作出一副乖巧感动的表情:“爸爸妈妈,程悯弟弟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这不是他犯下的错,他和我一样是无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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