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宁本该沉默,可不知是不是刚与刺花沟通过的缘故,他也下意识地接话:“是个暴晒的日头,仅此而已。”
“只是太阳笑得太开心了些。”说着,这个年轻的边检员也爆发出让人费解的大笑,“抱歉,我总有种自己才能读懂的幽默。”
荀宁递上假签证:“没必要道歉。”
边检员迅速地盖了个章,朝他眨眨眼:“您是个好先生,这一带的好先生不多。”
荀宁刚想说声谢,但耳边忽然一声炸响,他捂着耳朵蹲下,半晌才后知后觉,他的脸上,身上都变得湿漉漉的。
血,脑浆,他也分不清,总之,都属于那个年轻爱笑的边检员。
远处开枪的人骂骂咧咧,附近的守卫迟迟不敢动,谁都认出来了惹事的是附近一个极不好惹的蛇头丹尼斯,碰上这种硬茬,再完备的警卫机制都形同虚设。
荀宁呆呆地低头看着,大概半小时后,政府这边终于得到消息,赶来的是来替班的人,他将年轻人的尸体扛起,丢进了一旁的沙坑里。
荀宁又呆呆地跟过去看,尸体就这么仰躺着,头颅被打掉了一半,却也能看到半边咧起的嘴角,无神的双眼看着太阳。
这个太阳永不升起,也永不落下。
“嘿,不过去吗?”身后传来替补人员的问话,荀宁迷茫地,向着无边无际的沙漠走去,他的手被操纵着挥了挥,以防止不寻常的举动会遭来误杀。
他要去哪里,他也不知道去哪里,这个地方就是个大沙坑,从这里出生的人在最中央,从出生伊始就在向边缘爬去,只是一个个全都灰头土脸地滚回原地。
就像他一样。
他还能去哪里,炎热漫无边际,烧灼着他的心跳和嗓子,他还能去哪里,在他被绝望蒸发之前。
在被那个人绑架之前,他就已经一无所有,警长的岗位形同虚设,父母吸d而死,荀宁只剩一个人,没有过去,也不见未来。
他还能去哪里?
荀宁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看着地上匍匐的人,差点就这么走了过去,以为又是一具尸体。
“你在这里做什么?”荀宁忍住了将伤患揍一顿的冲动,匆忙把人扶了起来。
“我保护你。”刺花捂着腹部刚包扎好的伤口,硬是没沾到一点沙尘,只是其余的地方像跟泥地里滚过一番,刚理顺的棕发重又变得乱糟糟的。
浪费劳动成果的人还仰起头来朝他笑笑:“嘿,我,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是个笨蛋。
“你不要拖我后腿。”荀宁冷冷道,试图跨过这个人,该死,他离开的这一阵,这人身上的香味愈发浓郁起来。
他想就这么停下,像是一个过于疲倦的旅人,栖息在这缕香气之上,又或者说,醉在那双湖蓝眸里。
见他要离开,刺花的蓝眸因痛苦而微微眯起,他皱起眉头,嘴唇在喘息之下变得红润。
“别……走,别……离开。”刺花努力地向他的地方挪去。
没用的,荀宁想,这里从来不曾困住过任何一人的灵魂,无法安栖,他们都无法安栖。
但荀宁还是回头了。
这个人太傻了,荀宁想,长相很符合他的胃口,冷巢的那个混账东西将他耍得团团转,弥赛亚的那位眼里则写满了让人不寒而栗的占有欲,仿佛他是道美餐。
按理来说,蛛才该织好细密的网,等待他们落入其中。
“你要跟着我,就得服从我。”荀宁一直以来紧绷的弦到了极致,眼神狠厉,“我没有钱,没有势力,没有家,我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上帝,上帝教导他宽仁良善,但这是一片恶土。
这是片寸草不生的恶土。
荀宁狠狠抽了口气:“我没法再帮助任何人,我也不想帮助任何人。”
只有对着眼前的人,他才能毫无顾忌地倾吐这些,因为这人处于绝对的弱势,不会造成任何威胁。
是因为香味,荀宁想,一定是因为那该死的香味,那属于“蛛”的本能。
刺花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将这一切说完,然后笨拙地挪腾上来,对着他张开双臂。
荀宁蓦地没了声音,半晌才道:“你是笨蛋吗?”
刺花依然没说话,只是倔强地在原地等着他。
荀宁嗤笑一声,心想最近需要他好好上一课的人还真多,他该吐口唾沫,或者踩住这人的脸,但荀宁只是笑了片刻。
他转身回到屋里,并没有理会这个拥抱:“等你伤好了,我就离开。”
‖
刺花是个很奇怪的人。
在他待在这里的这几天,刺花从没有劫持他的打算,也没有动他大喇喇放在桌子上的现金。
“这里没有绝对的好人,你也不是。”尽管就现在看来,刺花没做过任何坏事,荀宁还是恶狠狠道,“你是一个笨蛋,百分百。”
刺花轻笑一声,分明比他年幼,此刻荀宁却才是那个耍性子的孩子:“那你就是救了笨蛋的笨蛋。”
但真得等荀宁吃瘪,刺花又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脖颈,凑过来和他依偎在一起,棕发挠得他痒痒的。
和班一样,却又不一样,他同样被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勾着,但又没有将他吞吃入腹的,让人惊心动魄的异变感。
“嘿,别担心。”刺花勾住他的脖颈——他总是表现得太过了解他,“别担心,嘘,没有人可以听见我们,也没有人可以看见我们。”
这双让他又爱又恨的湖蓝眼眸正安静地看着他,仿佛无论他做什么都能泰然处之。
于是荀宁低头吻了上去,而刺花只是颤了颤眼睫。
“你不要喜欢我。”荀宁边吻边说,“如果你喜欢上我,这就是一个好故事,这片土地容不下好故事。”
即便他说了这样不负责任的话,刺花也只是笑笑,这片土地是坚硬的沙粒,而他的胸膛是柔软的大海。
荀宁被拥抱着,毫无保留地与每一处肌肤接触,纵由对方的热意一点点地侵蚀他,而他同样也在紧紧搅缠,妄图捕捉每一丝颤栗。
“呼……嗬……别担心。”荀宁说着绝情的话,刺花也只是反复这般回应。
“我……嗬……年幼时养过一只狗,还没养大就被路过的人一枪打死了。”
“我……还救过一个和你长着同一双眼睛的人,只是后来他……忽然变成了教父……嗬……使劲手段将我诱哄过去。”
他是被局长出卖的,是一个讨好黑帮教父的礼物,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荀宁一个哆嗦,没有继续思考下去。
“所以你也不要爱上我,我也不要爱上你。”
荀宁急促地呼吸着,眼前的人颠簸着,在那润红的余韵之外,还有力气来捧住他的脸颊,将他揽进怀中:“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我向你保证。”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有时候听从他的本能,有时候听从他的心,天气太热的时候,他会和刺花发泄着这股躁意,沉闷一些时,他们又妄图甩掉萦绕在头顶的那阵咒语般的气压。
简而言之,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只是在不停地上床。
荀宁的脑子愈发混沌,他不想去想任何事,湖蓝色眼睛,父亲的纸币,小巷白胡子底下伸出的一袋白粉,闪闪发亮的警徽,两具横陈的尸体,望向太阳的眼睛——湖蓝色眼睛。
每到这时,他就会惊醒,看向安然无恙的刺花,然后再度晕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他仿佛听见一阵窸窣的声音,刺花的声音朦朦胧胧,忽远忽近:“别担心,别害怕……”
不,他才不信这些,他宁愿去相信女巫的预言。
在这片土地,唯有死亡是让人心安的。
----------------------------------------
第246章 番外四. 黑帮(5)
他爱刺花吗?
当然不。
他不愿意承认爱他,就如不愿意承认爱这片<a href=Tags_Nan/Ptb.html target=_blank >废土</a>。
荀宁的思路时断时续,眼前忽明忽暗,他有时感到一阵漫长的,让人难以忍受的窒息,有时又觉得自己的呼吸平稳得过于多余。
这个旅社有没有续费,拿什么续费,连同老板的脸,荀宁都忘记了,仿佛一无所有沙漠上忽然冒出一间旅社,暖灯能装载下他和刺花。
刺花抱着他,一直一直,亲吻他的额头,嘴唇,身体的某个部分——全凭他的喜好。
仿佛他真的被爱着一般。
“我救过一个人……他说他会带我离开这里……”荀宁不知道前半句和后半句是不是连着说着,两句话之间,或许横亘着一段冗长的昏迷。
荀宁又说:“你知道吗?弥赛亚有个叫班的人……”
他说了什么,连他自己都忘了,他只记得自己被某个人紧紧抱住:“不要再提他们了……”同样沙哑的嗓音,这片土地上艰涩的发音,“只讲我们,珍珠,这个世界只剩我们。”
……他什么时候有把小名告诉过他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