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初上任便请假,居民的事务多且繁杂,定然会有虫有意见,但倘若赫克托是为了了解他治理的地方才走这一趟,便有了办公事的味道。


    瓦莱里安已经为他考虑周全了,他的确恨不能将赫克托一直绑在身边,但这绝不是以牺牲他的前途为代价。


    他看着这只雌虫掏出光脑,将那些虫反应的问题一一认真记到了光脑上。


    “抱歉阁下,并没有给您带来很好的游玩体验。”赫克托又转过头来,愧疚道。


    “在其位谋其政,本就该这样。”瓦莱里安冲他眨眨眼,“再者,这并不耽误我们的旅行,两头不输。”


    赫克托看着瓦莱里安,拼命抑制着他揉揉阁下的头的冲动。


    自治区房屋比主星其他地方低矮很多,由于政治敏感,许多开发商都投鼠忌器,导致这里的建筑多是普通虫民买地自建,缺乏管制,很是杂乱。


    架起的通信线路桥横跨在空中,中间的道路投下大片阴影,两侧楼高均不超过六层,楼外挂着许多衣服,走着走着,前边的白衣服就被吹飞,差点盖在瓦莱里安脸上。


    与此同时,还有路过的虫好奇地看向他们,自治区虫口数并不多,大多数虫都彼此熟识,偶然碰上生面孔,就有好些虫围观。


    “这些景象,我也能告诉您。”赫克托本就不理解医生为什么不选择景区或者游乐场,偏要在这里四处闲逛,现在又见许多目光落在医生脸上,终于忍不住道,“您不用亲自来一趟。”


    “就说那只虫。”瓦莱里安对着上边争吵的虫仰了仰头,那里有两只虫相对叫骂,“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吵起来吗?”


    赫克托抬头看了一眼,这里陆续有外来虫进来,老房旁又开始盖新房,规矩和规矩不相通,起摩擦是常有的事:“……可能是因为遮光问题。”


    赫克托有些心虚,因为雌虫的听觉比雄虫敏锐,他可以作弊。


    “书里有说这个怎么解决吗?”


    “书里一定有。”赫克托笃定道。


    他的社会化程度已经很高了,打开星网,搜索“如何协调邻里矛盾”,就能跳出来好些案例和资料。


    瓦莱里安轻轻笑了一声:“书里当然会说要怎么解决遮光,但虫都有一定的容忍度,争吵爆发定然是因为对彼此长久积蓄的不满,或许解决这其中的渊源,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这回赫克托开始讷讷了,他只觉得一切就是看上去这么简单,又知道若是医生说得是真的,那么书里定然不会提到这个。


    那是属于每只虫的个虫经验,是无法被取代的。


    “联络区域办事员吧,他们会知道的。”


    “他们怎么会……”赫克托半信半疑地用光脑联络虫。


    那边听闻情况后,骂骂咧咧了几句:“别管他们,部长!这两只雌虫原本是一只雄虫的雌侍,本就有矛盾,只是一只更有势力的雌虫将阁下捞走,留下他们干瞪眼,互相看不顺眼已经好几年了!”


    原来确有渊源。


    赫克托抬头看去——根本就不是遮不遮光的事。


    于是此刻书不是万能的,他也不是万能的。


    “所有虫,哪怕是看似无所不包的书,即便是你的自传,刻录下的也仅仅是你的几个部分,而不包括一整个的你。”


    “不要太迷信书,也不要太惧怕别虫的目光,谁对你的评价都是坐井观天,只有你能百分百地认识你自己。”


    赫克托愣愣地看着雄虫,这回,话语不再只是在脑子里打转,单看着这双眼睛便足够,一切意义都经由眼睛直抵内心。


    有些话就是拥有这样的力量。


    “去交谈,去倾听,去注视,去体会,赫克托,这才是认识一个虫的步骤,这也是你认识你自己的步骤。”


    他不只是一个受过迫害的虫,他也努力去帮助那些同样遭受过迫害的虫,他也是带领西南部族前进的部长,是将自治区法案推向新高度的虫。


    “如果……书是错的,那我……该怎么办呢?”赫克托下意识地追问,就像一个迷茫的孩子。


    如果用书也无法解决他的困惑——他该如何好好生活,又该怎么办呢?


    “去问问你自己。”瓦莱里安这次只是简洁道。


    问他自己,赫克托觉得有些荒谬,卸去那些过分谬赞的光辉后,他只是一只没接受过正常教育的虫,还做过一段时间的雌奴,若非誓为受歧视族群发声的一腔孤勇撑着,按他的性子,本不该做到这个位置……


    问这样一只虫,能找到答案吗?


    “你想不想走出来,想不想活着,你想要怎样活着,想怎样看待自己。”


    “不是该不该,而是想不想。”


    “问问你自己吧,赫克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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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2章 番外一. 瓦赫(4)


    赫克托本就备受瞩目,瓦莱里安样貌更是惹眼,又是少见的雄虫,自治区内好些少见多怪的虫跟过来看,雌虫正烦恼如何处理,其中一只胆大的虫已经快步走上前来。


    “您,您是瓦莱里安大人吗?”这只虫没先问赫克托,反倒对着瓦莱里安开口道。


    赫克托敏锐地察觉了他语气和动作的不同寻常,伸手就要将虫拦下,却先被瓦莱里安揽了过去。


    医生疯了一般,当着这只虫的面,当着所有虫的面,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赫克托吓得和他咬耳朵:“这可能是伪装的记者虫,阁下!”


    竟有轮到他来说瓦莱里安冒失的一天。


    瓦莱里安却面色如常,似乎早有预谋,他靠在赫克托肩膀上,含着笑郑重道:“我是杰西·阿伦德尔,是瓦莱里安家主的亲生雄子。”


    “而赫克托,会是我的雌君。”


    此话一出,与平地惊雷无异。


    ——瓦莱里安家主私底下育有一只雄子。


    ——这只雄子将会与赫克托结为伴侣。


    两轮消息轰炸之下,伪装的记者虫都挑不出来哪个更带劲。


    赫克托也被这声雷炸得不轻,蓦地低头看向瓦莱里安,滑稽地张着嘴,呆愣愣的,眼珠都成了木像,一眨不眨地不转了。


    “……医,医生……”他不敢置信地讷讷道,声音细若蚊吟。


    他们并没有提前商量过要演这出,更关键的是,医生没有理由在这件事上瞎编乱造,无事生非。


    所以……医生说的是真的……


    像被一个偌大的惊喜忽然砸在头上,赫克托支支吾吾的,话都不会说了。


    “我知道,你现在还是不肯相信我爱你。”瓦莱里安让护卫虫将还要追问的记者虫拦住,过来捏了捏他的手。


    赫克托局促地摇了摇头,想说不是的。


    与其说是不相信,不如说是给自己几分回头的余地。


    “我们的身份始终是层阻碍,雌虫与雌虫,家主和受他扶持过的政治新虫,你或许已经厌倦了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赫克托还是摇头——医生这么好,他怎么会厌倦呢?他只恨不能天天都见着医生,恨不能世界上没有其他虫,只有他们,他便可以毫无顾忌地将医生拥入怀中。


    他也意识到,瓦莱里安在大庭广众之下向他示好,对着所有虫公开他们的关系,是他从来都不敢想的一场美梦。


    但现在雄虫告诉他,美梦成真了。


    “我……”赫克托巴巴地看着他,“我没有,我只是……”


    他想辩解几句,甚至想让瓦莱里安收回这个有些过分的尊荣,像孩子得到了过分贵重的礼物,想懂事地交还,又不舍得松手。


    “我也厌倦了这种关系,不想让你受到分毫的委屈,毕竟按照原本的计划,将你套麻袋里带过来,下一步就该举行结契仪式了。”


    ……这么一步到位吗?


    “什……么?”赫克托觉得自己有时候确实太笨,只会说一些笨话,但他比瓦莱里安好一些,这只雄虫疯了,都会说疯话了。


    “我们结契吧,赫克托。”瓦莱里安轻声道,忽然躬身,弯腰亲吻他的手背,路过的虫顿时发出阵阵惊呼。


    雄虫主动躬身去亲吻雌虫,这在虫族实在过于罕见了。


    赫克托终于忍不住了,他将雄虫拉进自己怀中,不让周遭的任何视线染指他的神明,雌虫低头慨叹一声,还是收住了,只是亲吻着瓦莱里安的耳尖:“我爱你,医生。”


    爱到都不想再思考医生抛出的那些问题,只管和雄虫手牵着手一同走下去。


    ‖


    “这是一条山道,里面只有原始虫,很难走的,而且也很容易迷路。”


    他们走了有多久,赫克托没有算过,瓦莱里安以杰西的身份出来后,明显放松了许多,剥去那层距离感十足的假面后,便只到处乱跑乱看,像个感到新奇的孩子。


    于是便这么一路出来,从城镇走到了旁边的青山。


    瓦莱里安兴冲冲的,像是不会累一般:“没关系,赫克托,路都是虫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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