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托站在原地,看着瓦莱里安远去的背影,脑子忽然传来嗡的一声响,所有的思绪都已远去,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周遭的虫都快要走光了。
他已经很久不会这样了,赫克托低下头,艰难地喘了口气,他已经告别了过去,已经不再是一只废虫了,不是么?
不是么?
一只废虫要怎么留在瓦莱里安身边。
他努力将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得去找阁下,得说清楚,但是迈不动步子,他的手颤抖着,好半天才能动弹一条腿,拖着自己进了卫生间,想对着镜子洗把脸,结果发现对面的虫眼里满是深深的惶然。
和他刚被医生救出来时一模一样。
‖
瓦莱里安走出一段路后,便觉得自己说重了。
他们并不常争吵,也不常对对方说重话,但这次踩到他们互相心知肚明的那根线上,脾气便刹不住车了。
他想转身回去,却被审判庭的虫拦住,这或许是个低级法官,或许是中级,高级?总之,这只虫絮絮叨叨了一些有的没的,而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得回去找虫。”
一贯对谁都笑脸相迎的议长罕见不耐地冷下脸来,转头便往回走。
赫克托不在原地,瓦莱里安看向一旁的电梯,正想走过去,却听见旁边的卫生间传出干呕声。
雄虫冲进去,正撞见雌虫扶着洗手池边沿,垂下头来,冲着一旁的垃圾筒呕吐,却没有吐出任何东西。他跪坐在地上,仿佛被什么恶心到了,即便瓦莱里安来了,也没有停下。
瓦莱里安忍不住肃了神色。
赫克托的状态越来越差,在中部星方才逃出来时,他只因为遭受迫害而显露出惊慌和恐惧,但等在主星学到了一些东西,雌虫便明白了那些虫对他做的事意味着什么。
赫克托的创伤应激后知后觉地愈发频繁起来。
学到阶层理念时,他明白了他所遭受的一切是上层对下层的践踏,学到语言时,他明白了一些脏词的准确意涵,哪怕是读一些较为轻松的小说,那些书中所谓的“受虐”桥段,也比他所遭受的轻松很多。
那些写书的虫,或许从未亲眼目睹过这些——他原谅这一点,就将这种程度的虐待称作“不可理喻”的,使主角的自尊“极大受损”。
那么他呢?
没有所谓的主角运气,若是没有遇见医生,没有荀宁他们帮忙就不能逆风翻盘的他,他又该如何去看待自己呢?
好像这个世界上没什么能让他宽慰一些,懂得越多就越痛苦。
瓦莱里安吓了一跳,没意料到一次争吵竟然带来了这么强烈的反应,他想将雌虫扶住,发现赫克托根本站不起来,雄虫便也蹲下来,将他紧紧抱住了:“赫克托,不,是我的错……”
他与他再亲密不过,自然能看懂雌虫的灰心和绝望。
向来决绝果断,雷厉风行的议长将虫抱住,亲着他颤抖的嘴唇,同样发颤的眼皮,即便不明就里,仍然热切道:“我在这里,赫克托,我在这里……”
雌虫发直的眼神在他的呼唤下慢慢有了神采,他颤抖道:“医生……”
他好像要治不好了,对么?
这道槛要怎么过去,所有东西,所有虫和事都没能给他一个答案,他或许真的要没救了。
还好,还好,赫克托想,他一直以来的称呼是您,还好他一直表现得没有这么在乎瓦莱里安——或许在雄虫眼中是这样的,就这样走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赫克托,未来还会有很多虫。
一直以敬称呼唤的另一个原因也浮出水面,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一个病患,是无药可救到会让医生都惹上骂名的病患。
针忽然扎了一下他的心脏,赫克托痛得要忍不住捂住胸口。
瓦莱里安蹙着眉,眼眸像是揉碎的雪,他红了眼眶,迷茫又痛苦地看着他身处苦难中的爱虫:“你……你怎么了?”
他几乎在乞求他的回音。
——不应该是这样的。
赫克托也感到错愕。
瓦莱里安很少有失态的时候,他学习过专门的表情管理课程,不会让外虫从他的神色里抓到丝毫的线索。
但如今瓦莱里安这般看着他,仿佛他能感受到他的苦痛和迷惘。
他能感受到,甚至能感同身受,所以便只是轻声询问背后的原因。
不要……在赫克托的理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本能地伸了手——不要为他哭泣。
但瓦莱里安已经先一步捉住他的手,低头,如小兽一般亲吻着:“冷静一下吧,赫克托,我们都冷静一下。”
赫克托的手僵住了,虽然他已经做好准备,甚至计划着主动离开,但若这些话是由阁下说出来,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完全动弹不得,一瞬如坠寒冰。
但下一刻,瓦莱里安亲吻了他的手心:“但是你要在我身边,赫克托。”
“我们要在彼此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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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番外一. 瓦赫(2)
赫克托想离开,但瓦莱里安不让。
雌虫不明白阁下为什么会这么执着,即便幼年曾与他有过渊源,但说到底,他也不过一只遭受过凌辱和暴力的雌奴。
若说孩童时期,还可以枉顾身份的差异产生憧憬,但到了如今,也该清醒过来才是。
所有的书,都是这样说的,书便是一切难题的良药。
但赫克托的症状却愈发严重了。
如今已不仅是抑郁,还有焦虑,他时常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赫克托原本不在乎那些评价,但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后,随意扫过星网曾经的恶评,羞耻感便如刀子一般扎着心脏。即便独自一虫待在室内,他也觉得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双手要将他的衣服扒下来。
怎么穿着衣服,看不清的一张张脸孔说,声浪翻涌。
快脱下,别站着,脖颈怎么光溜溜的,身上的那些链子去哪里了,想要被烙上奴隶印子吗?
——赫克托!
雌虫悚然一惊,原地打了个冷颤。
但他倒不下去,他不能倒下去,他还是迁居区西南部族的部长,一个刚刚走马上任,备受瞩目,备受期待的部长。
赫克托恐慌时,思绪就一片空白,往往需要很久才能清醒,有时整整一个下午都被虚耗,他不得不用晚上的时间处理工作,但失眠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赫克托深深吸了口气。
瓦莱里安在床边担忧地看着他,身为议长,他已经暂时将手下的工作安排给了别虫,几乎花费全部时间来陪他,不过这似乎让雌虫的压力更大了。
瓦莱里安似乎觉得他能好起来,赫克托咬着牙想,雄虫能等到什么时候,一天,两天,一周,两周?
什么时候才能看到那灰心的眼神,什么时候雄虫才能彻底放弃?
“呃……”赫克托蜷缩身体,瓦莱里安立即感觉到了他的挣扎,“怎么了,亲爱的……”
雌虫发出别扭的哼哼。
是的,雄虫的称呼也愈发黏腻,从亲爱的,到小虫,崽崽,赫克托每次听到,触角都要这样窜出来,扭成一团。
赫克托转过头去,并不说话。
但瓦莱里安也倔起来了,赫克托的头转到哪里,他就挪到哪里,总之,那双雪眸定要与那绿色的眼睛对上,一定要收拢他的所有情绪,雄虫才能放心。
不要放弃,有时候,即便不开口,赫克托也能看出他的意思。
但有时候,赫克托又不想看出来,他觉得雄虫的眼神太重了,会把他压坏。
不一会儿,雌虫举手投降:“我很难受。”他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这几天,无论是心情还是身体,都是想要动却动不起来。”
瓦莱里安没有嘲笑,也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听着,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这双漂亮的眼睛从没有这样的时候,单是看一眼,都叫虫头皮发麻。
赫克托想谨慎些,可他抗拒不了。
“那些虫都得到了报复,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颓废下去,要继续生活,我还是螳螂族的首领,现在还……混上了部长。”
赫克托低着头,他当然明白原因所在,可他不敢说,也不敢将这一切完整地告诉瓦莱里安,他或许不会理解这种想法,或许会觉得没有意义,无论如何,这终归是他自己的事。
那些虫不理解他就算了,书也不能理解他也算了,但赫克托唯独不想看见瓦莱里安皱着眉,问出一句这是为什么。
但下一秒,雌虫的手被握住了。
瓦莱里安垂眸,他靠近了看着他,看得赫克托咽了口唾沫:“还有呢?”
赫克托瑟缩了一下,瓦莱里安开口道:“累并不是一种错误,赫克托,我也时常会感到疲惫。”
他想唤回雌虫的注意力,语气便严肃了些。
“我,我明白的。”雌虫惶然地攥紧手臂,露出一个尴尬又讨好的笑来,“我会调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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