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宁沉默地看着这只虫。


    格里芬和诺尔是外界眼中恩爱异常的一对,甚至在所谓的最佳伴侣榜单上都名列前茅,一些雌虫想成为诺尔的雌侍,都被格里芬拦了回去。


    但没有虫能想到,最早的一批雄虫实验名单里,诺尔的名字已经赫然在列。


    实验失败后,雄虫便沦为一具精神海破碎的傀儡,即便是这样,格里芬也操控着失去自主意识的雄虫,要他配合自己的政治作秀。


    而如今,即便是这只虫悔恨愧疚的时候,也未曾提到过诺尔的名字。


    想来这些贵族对于雄虫的态度,一贯是不屑一顾的。


    “我来吧。”布兰特想走上前去,格里芬却蓦地张开翅翼。


    他近乎赴死一般向他们扑来,下半身已经虫化,两米翅翼慢慢展开,黑色鳞片的边缘泛着寒光,嘴巴向两侧开裂,口中伸出一条管状长喙,身体变得狰狞,像某种瘦长的鬼怪。


    “我来。”荀宁瞥了这只虫一眼,他对布兰特道,“帮我兜个底,斑斑。”


    雌虫自然不赞成:“虫崽,别冲动,他终归是只雌虫……”


    荀宁提了一个在雌虫眼里不甚合理的要求,眼神却无比坚定:“长官,我有您,还有ooi的道具,我只是想说,以后不用事事都冲在我前面。”


    尽管雄虫相对体弱是虫族的共识,但荀宁还是不想从布兰特那里体会到被轻视的感觉。


    格里芬眼中的社会体系大概甚至不包括雄虫,他们身为贵族,即便触犯到雄虫保护条例,也有足够的资本来找替罪羊来转嫁风险,这便让他们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拿自己的雄主,拿那些平民雄虫做实验的时候,格里芬都没有动摇过——雄虫本就是弱者,那些平民雄虫更是不该被社会保护的尘埃。


    荀宁想要打败他,以雄虫的名义,在这个流淌着血泪的试验场。


    雌虫的力道和一个强壮的人类相比,差距实在太大,即便是不常锻炼的格里芬,半虫化后的力量也能比得上一只军雌。


    在这样一只虫面前,荀宁有的只是纯熟的格斗技巧,但他好歹扎扎实实地练了三年,平日里打了底子,拳场上练了技巧,在训练舱模拟了不同场景,格斗,摔跤,打拳,他都练得再熟悉不过了。


    荀宁有把握不让这只雌虫碰到他。


    但布兰特大抵会发现自己偷摸用他的训练舱了。


    荀宁的衣着向来舒适修身,上下利落的一身黑,衬得裸露的皮肤白皙如雪,躲闪时仿佛一只修长的雨燕,掀起一阵阵沙尘,在其中时隐时现。


    黄沙之中并不好走动,大部分时间里,雄虫都是借力打力,在这种环境下,雄虫可以隐于沉沙之后,柔软的沙地吞噬了脚步声,只剩下交手之间传出来的破风声,和两个有来有往的剪影。


    布兰特刚被逼着答应,转瞬就后悔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紧紧绷着脸,随时都准备冲出去。


    格里芬在暴怒时期的攻势不太好把握,拳头杂乱,但偏偏一力降十会,开始时雄虫没摸清路数,凭凭向后撤去,有时躲闪不及,用手肘生生扛下,连退了好几步。


    “不自量力的雄虫。”格里芬怒意正盛,布兰特不亲自来,反倒让雄虫出马,显然让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可下一刻,连连败退的雄虫忽地刹住车,转而突然袭向下方。


    格里芬猝不及防去遮,但雄虫却是虚晃一枪,转而踹向最脆弱的脚踝,接连狠蹬三四下,雌虫恼羞成怒,伸出长喙,妄图将雄虫的颈部扼住。


    却不想,雄虫正等着这个,他脱下衣服,卷住脆弱的长喙,巧妙地避开长喙上的倒刺,连番痛击地让这只虫发出嘶叫声,又直直拽过这道恶心的肉管子,扯得虫一同摔落到一旁,发出重重的“咚”的一声。


    满地的尘土飞溅开来,雄虫松开手来,步子一滑,在黄沙里留出一条痕,便用马步稳住了下盘,与之相对的,是如蛆虫一般扭曲着站起的雌虫。


    “你……呸!该死的……”格里芬吐掉嘴里吃进去的沙,暴怒地大吼,“我必杀你,雄虫!”


    荀宁的肌肉薄,胸肌和腹肌都是薄薄一层,通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肉,他展开的背部,宽阔的线条都向尾椎,向腰间收束,闪避攻击时的姿态和动作,漂亮干净得很,比起格里芬,他更像是一只蝴蝶。


    ooi惊叹:“诶呀这,真不错——”


    “啪——”主系统往他的视觉孔糊了一团能量团,随后布兰特扔来的衣服也把球给盖住了。


    “……”


    怎么都在欺负统?


    格里芬这么一摔,倒是冷静了一点,他眼珠一转,展翼飞起,转而如导弹一般快速俯冲向雄虫,荀宁在地面上跑着,但受到黄沙限制,他逃跑的速度远远比不上雌虫冲过来的速度。


    “给我,给我去死——”格里芬嘶吼道。


    荀宁跑到一个缓坡,转而快速地躺下滚落,格里芬的翅翼并没有扎到虫,但雌虫反应也很快,他将雄虫踢飞出去,雄虫抬手护住腹部,在黄沙地上摔出一道长痕。


    荀宁低头看了一眼,还好,只是手肘发青。


    布兰特就要上前,但格里芬比他更快,雌虫不愿放过这个机会,发出快意的大笑冲上前去,却不想躺在地上的雄虫忽然蜷缩起身体,让他的翅翼再次猛扎了个空。


    但不同的是,这次雄虫却猛地跃起,借着身体和翅翼的空隙,用力铲向雌虫的脚踝,格里芬痛嚎一声,腿已然被踹折了。


    “他雌的,他雌的!”格里芬大声叫道,他张开翅翼,疯狂地砍向雄虫,却一次次都被闪避过去,越是砍不到,雌虫越是疯狂,到了最后,他的声音和呼呼风声重叠起来,啸叫全然没有内容,只是发泄。


    荀宁此刻也差不多摸清楚了,劈砍刺,这似乎就是这只虫全部的格斗技巧了。


    雄虫在旋身闪避的顷刻间,冲他的眼睛洒了把沙子。格里芬大吼,下意识地向前挥出拳头,却不想拳头反被抓扭住,荀宁一触即离,借巧力翻身跃到他的背上。


    背上的虫握拳,用拇指关节狠狠重击太阳穴,格里芬痛得发出嘶嘶声,一时头晕脑转地跌倒在地,又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前俯后仰地想要摆脱荀宁,却被雄虫掰折翅翼,用力地扎进了脖颈一侧。


    风声停了一瞬,啸叫却永久停了下来。


    格里芬捂住脖颈倒在地上,他目眦欲裂地看向雄虫,手指缝隙里迸射出血来,他的嗓子大概被扎穿,想要痛苦地嚎叫,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这片黄沙地唯一的动静也消失了,一股锈味和黄沙的尘土气搅合在一起,暖风都变成了腥风。


    荀宁慢慢站起来,他甚至没有累到粗喘:“你要记住……”他看着格里芬难以置信的眼神,“你是被雄虫撂倒的。”


    是被那些你从未尊重过的生命所击败的。


    荀宁走了几步,就被虫紧紧抱住,布兰特的声音还在发抖:“虫崽,该死的,你是在折磨我吗?”


    方才几下险之又险,近身战的出招极其迅速,若是没有提前兑换道具,直直用腹部挨上这么一拳或一脚,内脏都能被震碎。


    雌虫抱怨完,又由衷道:“干得漂亮,他雌的,比那些体术课偷懒乘凉的新兵蛋子要好,干得真漂亮。”


    “就该让那些虫知道,有些虫不是他可以随便招惹的,是不是?”


    这只雌虫总是能懂他。


    布兰特松了长长一口气,总归拳拳到肉的打斗看得虫很兴奋,他咬了咬雄虫的耳垂:“回去也跟我打一场,嗯?”


    还来劲了。


    荀宁轻轻捶了捶他的肩膀,转而看向那道裂缝,主系统并没有说话,仿佛在饶有兴趣地看戏,裂缝里边涌动的东西像能量团,又更加深邃一些。


    “如果这个世界是书中的世界,那么我原本的世界,也是书中的世界吗?”


    雄虫抬眼,好奇地看向那道缝隙。


    如果说他以人类身份经历的那一切,那些喜怒哀乐,那些厚重磅礴的历史,都不过轻描淡写的一笔,又或者是游戏中的背景剧情,那么荀宁想,自己还是有些难以接受的。


    但这显然涉及到了不能回应的问题,主系统笑了一声:“对你来说,答案是还是否,会有区别吗?”


    荀宁陷入了沉思,他想了想,叹了口气。


    “没有区别的,只是身处这个世界中,便会难免对世界的真相感到好奇。”荀宁也弯了弯唇角,他看向身旁的雌虫。


    “我或许永远也无法探知那些宏大到漫无边际的事——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楚门?既然身处这个世界之中,便没法用我的思维和语言去摸索问题的尽头,哪怕是哲学家推演时,都需要预先假定这个世界的本质。”


    “但我至少能真实地过好每一日,珍惜我身边的虫,忠于自己,忠于生活。”


    “如果这世间的所有都不可信,那便相信我的爱,至少我可以确保那是真实的,无论在哪个世界里,都坚定不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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