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已经失败过一次,他们依然打算延续这个欺世盗名的骗局。


    “凭什么!”布兰特的语气里难压怒意,“我们实实在在的生活,凭什么要变成这些虫的‘剧本’?几百只虫的性命,亲虫,喜怒悲欢,凭什么要沦为这些虫的点缀?”


    “我无法接受这是一本书的说法。”布兰特眼睛猩红,“知道吗?哪怕是一本书,哪怕我只是一行字,我也要拼命地活,我要像我自己一样活,我还要带着虫崽,从死里刨出一条生路来,没有一本书,没有任何文字能概括一只虫,虫神也做不到!”


    班看着他,在时间线上,是过去的自己看着现在的自己,而在虫生阅历上,却是现在的自己在看着过去的自己。


    已然衰老的蓝眸看着尚且年轻,迥然有神的蓝眸,千帆过尽,感慨万千。


    这义无反顾,一腔孤勇,从未变过。


    他从未背叛过自己。


    “当一个世界的配角,不再甘愿沿着原定的路线行走下去,这个世界的发展就会与剧情发生偏差。”


    班感慨一般轻叹,又开口道:“但我想,他们并不是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否则洛威尔那两只虫,完全可以通过不断回溯,选出最适合的那条路。”


    “我该做什么呢?”布兰特急切地问道,他没有任何头绪,只能求助于看上去知道些什么的班。


    “那两只虫做过唯一一件称得上努力的事,便是抢‘布兰特’这个名字。”


    布兰特愣了愣:“你是说……”


    “这代表着书并没有任何秩序,但凡有‘布兰特’之名和与书中相似经历的虫,便可以成为主角。”


    “那么,别忘了,你也是这本书的半个主角。”


    只不过是前半个负责受苦受难的冤大头。


    既然洛威尔可以以这种可笑的方式来逆天改命,那么布兰特,便同样能够做到。


    “但为什么……”布兰特迷茫道,“为什么他回溯了剧情,而你还能继续存在在我的精神海里?”


    “是啊,我为什么还存在着呢?或许是为了等某只虫。”班低下头来,眼神落到了雄虫脸上,他亲吻雄虫的额头,“你呢?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伊什?”


    他的声音悲伤又温柔,就像断翼的螳螂,遥望着广袤却与他无关的旷野和天空。


    “你在这里,是不是?所以在我死后,他也能看到关于你的记忆。”


    雄虫闭着眼,眼睫却轻轻颤了颤。


    班没有催促,也没有为难,他轻拍着虫崽的背。


    “原来发生了这样的事,我还以为我的虫崽在我走后,会好好照顾自己。”班压低声音,却还是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但原来……发生了这样的事……”


    这世间的悲伤、愧疚,这世间的傻和偏执,为什么都要冲着他可怜无辜的虫崽来?


    班说不下去了,他的嗓子里含着沙子,轻轻贴了贴虫崽的脸,动作如棉花一般,眼泪便又决了堤,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这沉痛的苦酿了很多很多年,偏偏他们太倔强,一直玩了命地和他们不愿接受的命运对抗,一滴泪也不肯掉,直到世界不再属于他们,直到眼泪都染上了委屈的涩,这不甘和哀怨才爆发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别难过。”怀里的雄虫伸手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焦急地为他抹去泪水,这只雄虫躲了他这么多天,他一哭,倒是赶着来自投罗网了。


    伊什托住他的脸,轻轻吻着他落下的泪,一点一点地将其中的涩苦咽下去,非要将班此刻的感情尝个透彻。


    可尝透了,这只雄虫又不讲理地红起眼眶来。


    笨虫子。


    班怕他钻回去,又恨他老是躲起来,低头轻咬雄虫的嘴唇,咬得他发出轻哼,又撬开他的唇齿,伊什惊地睁圆眼,他瑟缩了一下,不住地向后退去。


    他几乎在挣扎着躲避。


    这一躲,班的眼泪又止不住,雌虫边用发红的眼睛瞪着雄虫,边加重了撕咬的力道,前胸气得急促起伏,伊什微微愣了一下,他迟疑地,小心地凑近雌虫,小鸡啄米似的吻着,却没吻到班缓和神色。


    “我错了,班……”伊什将他抱住,恳切焦急地,自暴自弃地愤恨道,“我错了。”


    眼看这只虫要钻牛角尖,班轻咬住他的脖颈,留下一道印,却又怕雄虫真的受痛,很快便松开:“他雄的,虫崽,不是你的错。”


    “我爱你,从在那个乌漆嘛黑的矿坑开始我就爱上了你,他雄的,要是你不听,我就扇你一巴掌,叫你哭着把这句话听进去。”


    班说了句肉麻兮兮的话,恼得咬住牙就要伸手,伊什还挂着泪,忍不住笑了一声,用手掌包住了他的拳头,还轻轻揉了揉。


    看吧,就说他苦练了一辈子的玩笑话是有用的。


    “虫崽,不是你的错。”雌虫以为他听进去了,捧着他的脸,急切道,“我从来没怪罪过你,一丁点都没有。”


    伊什抬头看着他,嘴角上扬的弧度愈发深了,但笑着笑着,班忽然就从这表情中,品出了几分苦味来。


    他的心蓦地一沉。


    “不要再说爱我了,班。”伊什将他的手揉开,贴在手心,虔诚地蹭了蹭,“班是一只很好的虫,我不值得,也不配。”


    这只虫用轻轻一句话,便为自己定了罪。


    于是不只是班,一旁的布兰特也明白了,雄虫看见班的尸体,窝在床脚,站在窗台前,听见班因他而死,在这般无数无数个沉默的时间里,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在慢慢让自己窒息。


    愧疚是一双翻云覆雨的大手,再深重的爱意都将被它按入水底,再没有出头之日。


    班怔怔地看着他,眼睛仿佛一座倾斜下来的湖,雌虫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说开了,但雄虫却在此刻退了一步。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爱意忽然变重了,重到雄虫担不起,接不住,他越是诉说,伊什的头垂得越低。


    伊什以为他理解了,想要小心地将他放开。


    班猛地将他拉住,他抵在伊什的脖颈旁,哑声道:“我……”他想说“我不怪你”,却又猛然发觉,即便说出口也不会改变什么。


    “我们迟早会回去的,回到他们的精神海中。”班看着垂头不语的伊什,“但是我太不甘心,所以一遍遍回忆,想撑到去见你。”


    他们甚至没能有一个完整的结局。


    伊什也是这样的,否则他不会出现在他面前,班也无比确信,他们终将相会,那些未能说出的思念和爱,将在那时倾吐。


    但班没想到他们走到了最后,悔意却已经掏空了雄虫,让他成了一副没法承载爱意的空壳。


    “那个问题……”雄虫似乎想到了什么,“我觉得,他们或许并不是在时间线上回到了过去,而是让这个世界退行成了过去的样子,但时间仍在向前。”


    是的,时间仍在向前,但他们已经被抛在了过去。


    班从未如现在这般意识到这一点。


    “我们一起吧。”最后,班这样说道,他没有怪雄虫,反倒变得无比温柔起来,他拉起雄虫的手,“有一个方法,我不会再怪你,你也无需怪你自己。”


    伊什抬起头来,含着信任和期待,安静地等待着。


    雌虫的心刺痛着,因为他忽然明白,这便是名为班和伊什的两只虫,此生最接近爱虫的时刻了。


    “我们……变回孩子吧。”班说着这样荒唐的话,但伊什还是认真地听着,“如果是孩子的话,对对方犯下一些错误时,只要他原谅了,就能抛下烦恼,继续快乐幸福地在一起。”


    班的声音颤抖着,他向着雄虫伸出小指,雄虫慢慢抬起头来,沉默不语地看着他。


    孩子醒来了,这个世界已经不再属于他们,但是他还倔强地睁着眼,只为找到过去和他闹掰的朋友,等着他拉拉勾,然后共同地沉入那个只属于他们的梦里。


    雄虫眸子里那晦暗的黑色,从悦动的,不祥的火焰一点点地缩小成了极远处眨动的星星,他的声音变得稚嫩,伸出手来,勾住了班的指头。


    眨眼之间,精神力球布兰特忽然被本体吸纳进去。


    在与雄虫的精神链接中,他发现了一只蓝眼睛的寸头雌虫崽,他脸上带着那股不服输的劲,紧紧抱着一只黑发的雄虫崽。


    “我们要走了。”他对布兰特道,这只虫抿了抿唇,并不想承认面前的雌虫做得比自己好,“嘿,握紧他的手,别再让他一只虫。”


    洛威尔只是回溯了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却没有回溯时间,在布兰特重新变回孩子之前,班便是布兰特,他站在他的过去,看向他的未来。


    布兰特看着他,看着他怀里的伊什,毫不客气道:“我做得比你好多了,未来我还会做得更好。”


    班没有生气,他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雌虫崽低头,他看向怀里年幼许多,牙牙学语的雄虫,轻声道:“我们要进入到一片温暖的海里,不会痛,不会哭,伊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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