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发散开了,他的脸上溅着泥点和血污,雌虫捂着自己的腹部,那里的血迹已经干涸,或者说,再流不出血来了。
他没有看见那双湖蓝色的眼睛,班闭着眼,这一次仿佛赌气一般,让他再也瞧不见了。
德兰顿和洛威尔的磋磨都没叫雌虫低下头去,他的脊柱里有一团火在燃烧,让他能够一直昂首挺胸,一直握紧生命的微光。
可原来这团火焰熄灭时,便只剩下黑色的烛芯,和袅袅飘荡的烟。
仿佛睡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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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无法承受之轻
布兰特确定,这个回忆的主虫已经死去,没有虫能在原地整整两周一动不动。
但回忆并没有就此停止,奇迹般的,他能看到伊什这边的记忆。
布兰特急得团团转,有太多的事情没有解决,雄虫的蜕皮期,德兰顿和洛威尔都尚且没有定罪,螳螂族的事也没解决……
他怎么能丢下虫崽一只虫。
伊什倒比他镇定许多,他低着头看了雌虫好一会,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这让想上前安慰的埃利奥特无从下手:“珍珠……”
伊什的语气很平静:“我要将虫和残茧带回去,我会让戴兰查外面那些尸体的来源。”
一板一眼,像是在汇报日程,比起对着埃利奥特说这些,更像是对着他自己说。
仿佛若不被这一线理智牵着,下一刻他便会彻底散掉,那些悲伤和绝望就会从皮囊里钻出来,随着那些腥臭的血液流淌一地。
布兰特跟在他后边,见伊什没什么很大反应,虽然不免难过,却也忍不住松了口气。
他的虫崽比他想的更勇敢。
但为什么从方才,进入到伊什视角的回忆时,他始终被一阵悲意笼罩着。
雌虫的躯体是温热的,尽管失去了呼吸,失去了脉搏,但他依旧没有僵硬腐败的迹象,反倒如同生前一般鲜活,仿佛下一刻就能醒过来。
伊什不敢低头,哪怕是不经意地瞥到,他的心脏也如被搅碎一般剧痛。
或许是残茧的存在,这只属于寇蛛原始雄虫的精神力过于强大,下意识地荫庇后辈,将闯入的布兰特认作了寇蛛,并将他的躯体保护起来。
更加幸运的是,雌虫还剩下这么一点还未消散的精神力,被残茧捕捞住,牢牢护在那些白丝之中,如同摇曳的风中残烛。
所以伊什才能感受到那若有似无的牵系。
或许那便是雌虫死前的念头。
班在呼唤他吗?伊什的脑子里刚闪过这个想法,就被他否定掉了,班呼唤的是过去的那颗虫蛋,定然不会是一只背弃他,欺压他的虫。
他时而觉得雌虫太重了,重到他抱都抱不住,时而又觉得他太轻了,轻到他的生命都无法承受。
在那一瞬间,伊什忽然意识到,过往无论是迷茫的,痛苦的记忆,还是美好的,幸福的记忆,他的恨,他的爱,都会变成一座大山向他倾轧,直到他低下头,弯下腰,跪在地上,埋在土里。
但他依旧拖着雄虫,麻木地向前走着。
德兰顿一朝倾垮,而洛威尔在暗处顺利地接手了那些产业,一时间盛况空前。
努卡似乎放弃了,他已经无法睁着眼送那些虫走入地狱,精神力衰退放在雄虫身上,比雌虫要痛苦百倍,一天中很少的时间里,他才能勉强维持清醒。
“这个世界上不只有虫,还有高山,海洋,溪流,走兽飞禽,花花草草,你能去的地方很多。”
伊什沉默地坐在他床边。
这段时间,他也给努卡带来了不少麻烦,这只雄虫告诉他,他就像一潭平静的死水,只是持续地高烧昏迷着,没有任何欲望,但一直流着泪——他没见过哪只雄虫有这么多眼泪。
他差点没熬过蜕皮期。
平日里压抑住的情绪,刻意去回避的思考,在进入蜕皮期后一齐涌了上来,过往的片段太过清晰,清晰到虫崽的触摸,班的呼吸和呼唤,他都能感受得到。
于是痛苦越来越深。
他说了无数个对不起,低着头,不再敢看雌虫,对于他做过的一切,对于他说过的爱,没能认出雌虫的愚蠢,这些愧疚实在太深太深,深到让他偶尔会忍不住对独自离去的班产生恨意,但又被恬不知耻的恨所惊到,身上的负罪又重了一些。
他陷入了一个走不出来的死循环中。
努卡看出来了,便对他这样说着,他好像有相似的经历,好像能体会他的痛苦似的,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
但最终压垮他的,并不是这些,而是——
“他是因为我死的,是吗?”
努卡震了震,眼里浮现出几分挣扎,他并没有说话,但伊什已经自己猜了出来:“那个地道很狭窄,先进去的虫很难占据防守优势,他受着伤,根本就不应该去那里。”
一只战斗经验丰富的虫,如果是为了躲避追杀,根本就不该做出这样的判断。
除非他是主动进入那个暗道,是为了寻找什么。
那个暗道里还有什么呢?
“是为了我,对吗?”伊什深吸一口气,但是他这口气吸到一半,就被哽住了,雄虫低下头来,用衣袖狠狠抹了抹眼睛。
努卡对着他,露出了几分遗憾的表情,他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故事告诉他,也没来得及告诉他如何带着愧疚活着。
带着愧疚活着,就是穿着厚重的鞋,在泥泞里走过生命,身后留下一串串鲜明的脚印,那便是一点点被偿清的罪。
“还有很多东西,很多更有意义的东西……”但努卡说着说着,却也没法说服自己了。
有时候刀兵,流言,都没有愧疚杀一只虫杀得彻底。
伊什捂住脸,再次慢慢平静下来,对努卡道:“我要去赎罪。”
哪怕要埋葬他的未来。
在一旁看着的布兰特已经再次被急疯了,班和伊什,这两只虫仿佛是来挑战他的血压上限,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一只能比一只更气虫。
该死,雌虫想撞进那具躯体,想跳到雄虫面前,要他清醒过来,他从未怪罪过他,也从不是他的错,别他雄在这里为难自己。
要怪就怪那只从未将爱说出口的虫。
努卡心疼道:“那个孩子不会怪你的。”
对的,布兰特试图蹭一蹭回忆中的伊什,让他感知到自己,但显然,这种想法就是天方夜谭。
他的虫崽从来倔得很。
伊什静静地看着努卡,只是握住了他的手:“不用担心。”
他本想尝试让努卡的精神力也留在残茧中,但班的精神力以这种方式留存已经纯属偶然,努卡自身消耗过大,想要感应到残茧已经十分困难,且不知为何,他也一直不同意。
“一只虫的精神力,转移一次已经算是奇迹,再来一次,或许就永远地迷失了。”
伊什闻言一愣,努卡并没有告诉他自己转移过精神力,现在与那些雄虫精神力共融,也并不能算作主动的转移,可这只虫似乎无意解释这一点。
“这个身体的孩子说……可以用他,哪怕是一具躯体,来牵制住洛伦佐。”努卡的语速变慢了,喘息也变得艰难起来,“他是个很好的孩子,这些精神力害了太多虫……”
忽然的,面前的虫爆发出一声啜泣。
“我什么也没做好……对不起……”努卡揪紧了床单,仿佛溺水一般痛苦道,“要留你一个,留你一个……”
伊什从前问过很多次,努卡究竟是谁,这只虫救下了他,又给了他一个名字,但自始至终,努卡只是在重复着,阿帕纳是你的雌父。
“不用担心。”伊什按住他的手。
努卡仍然在挣扎,他并不是在努力挣脱雄虫,而是在与死亡斗争,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在不停挣扎,所以在最后一口气,最后一丝力气松脱开去时,这只雄虫睁着眼睛,神情痛苦又不解。
努卡告诉他,一只藏着愧疚的虫,死也会死在痛苦之中。
伊什握着他的手,在床边坐了一个下午。
他见证了两只虫的死亡,外面那些虫仍在猖狂,他们便连死亡都不能发出一声痛呼,那无限的悲与恨积累了几十年,便猝然无声地消逝了。
伊什坐着,忽然捂住头,有什么等待已久的,强硬地挤进了他的精神海,他从椅子上翻倒在地,捂着脑袋发出一声痛呼。
“恨——恨……杀……”
过于嘈杂的声音,几乎要将他的理智都埋没。
伊什试图站起来,但头晕脑转地倒在地上,中途还磕到了床尾,他的额角似乎在冒血,雄虫就这么跌跌撞撞地,一路挪到了另一间,属于原本班的卧室。
在看到残茧中的雌虫的一瞬间,伊什忽然慢下来。
像当初班悄悄走近他的房间一般,伊什也放轻脚步走了进去,残茧放置在床上,而班在里面安睡着,他就缩在床脚,努力不惊动里面的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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