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虫偶尔会不小心提及过去——他曾被关在阴暗潮湿的房间,锁在封闭的笼子里,亨利心情不好,就会肆意踢踹这个笼子,发出如同爆炸一般的刺耳声响,久而久之,黑暗会让他喘不上气来。


    大概是很苦的,连正常地单独睡觉都做不到,班说这些时却轻飘飘的,只是说完便带着自嘲道:“我还能回军部吗?”


    没等伊什回答,他自己又摇摇头:“算了,都成雌奴了,已经回不去了。”


    伊什想,和抱怨难匹配的虫不一样,班或许很喜欢这个军雌身份,或许,他还有很多军功章。


    班不需要过多的照顾,有时候过于靠近,他还会像受伤的猛兽般呲牙咧嘴,试图证明自己并不孱弱。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使劲地自己舔舐伤口,仿佛这样就能愈合。


    即便如此,对他好,班也会努力地抖落报偿。


    资产被冻结,他便帮忙检查家里设施的运行状况,伊什时不时从监视器里见到雌虫弯腰贴着智能虫,贴着洗碗器,到处敲敲打打,有时还撅着屁股钻到桌椅底下,试图找到能帮上忙的地方。


    要是班知道他的窘态全被虫看到,估计会忍不住把监视器一拳打飞。


    实际上是雌虫先每天带一些小礼物回来,一些花花草草,精致的小玩意,回来便随手一扔在沙发上,等着雄虫自己发现后,才别别扭扭说一句“礼物”。


    对他的每一点好,班都像捡到宝藏一般,小心翼翼地藏在怀里,再小心翼翼地回报回来。


    伊什自然会被他吸引。


    没有虫会不被他吸引。


    伊什看向民用星舰的控制台,他请埃利奥特暂时担任驾驶员,这只虫担忧班的去向,又为屡次三番拒他于门外心怀愧疚,回头看了他一眼:“要到了,珍珠。”


    “他最后发来的实验室地点是在弗尔塞肯星,这个实验室前几天军部收尾清查,并没有找到其他可疑虫员。”


    伊什精神力的崩溃状态愈发严重了,他的眼前已经有重影,有时候不知道是在星舰上,还是在当初那个和班一起的屋子里。


    “到周边找。”伊什扶了扶额头。


    班做过第三军指挥官,参与过的大大小小的战役也有上百场,拥有上将军衔,战斗经验比星盗和杀手更加丰富,弗尔塞肯星虽然落后,但治安却比中部星要好,雌虫不会在这里栽跟头。


    但不一定。


    班离开的时候,脚踝仍不利索,背部的伤好全了,却只剩下了半边翅翼,战斗力被严重削弱。


    “除却直接找之外,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定位吗?”埃利奥特显然觉得只靠他们两只虫,地毯式搜查有些不现实,“可以申请军部协助吗?”


    “已经申请了,但我也要跟着找。”伊什坚持道,“不是没有办法……”


    亲密接触过,且进行过深度的精神梳理的两只虫,可以建立一定程度的精神链接,只是他和班距上回……已经过了很久,实在过于微弱。


    连感知到班的方位,都有些不现实。


    他早该意识到的,而不是从戴兰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班才是格里芬收养的那只虫。


    压在心头的迷惑和不解,都在一瞬有了答案。


    连信息素都青睐这只雌虫的时候,他的心不自觉向班倾斜的时候,看向那双湖蓝眼眸的每一刻。


    他都该想到的。


    他一贯勇敢聪明,却又倔强,从不给虫添麻烦的雌虫哥哥,那只眨着一双明亮的湖蓝眼眸,带着他逃离主星的虫崽。


    他所喜欢的虫,他所炙热地爱着的虫,原来从未变过。


    他想狂奔回去,狂奔去看他。


    最该死的是他,伊什想,他来得太迟了,对他的恩虫,对他所爱的虫来说,经受了这么多年的欺压,凌辱,虐待,在德兰顿和洛威尔的夹缝间努力生存,遭遇这些的时候,他本该在他身边。


    伊什已经准备好了道歉,乞求,还有所有他能想到的补偿,希望他的雌虫哥哥可以心软,不会对他冷眼相待。


    可他打开门来,空荡的房子里已经空无一虫。


    “我方才在跃迁舱里,做了个梦。”伊什走到草地上,他们停在了实验室附近,这里安排了一些巡逻的智能虫,激光围起了一道警戒线,“我梦到当初那个虫崽问我,为什么认不出他来。”


    小小的虫崽没有骂他,只是在不解地问,一声比一声委屈,伊什想拥抱,想安慰他,却一直无法靠近。


    或许班也想这么问,尽管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他不会怪你。”埃利奥特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然,伊什想,这只雌虫碰到难过,就像碰到一堆难消化的食物,不知所措地一股脑吞咽下去,忍着肚子疼,还以为是自己没做好。


    班有没有怪过他呢?没办法不怪吧。


    拼命救出去的虫蛋,回来的时候却转投进敌虫的怀抱中,开始时还不分好坏地帮助那只将自己顶替掉的虫,所有虫都要把布兰特埋进土里,连伊什也洒了一抔。


    是因为这个,才一直躲着他,也不肯告诉他真相,哪怕是发泄一般,说他才是他的雌虫哥哥——


    可这只虫一句话也没为自己说。


    被抓回去后往死里做实验,被格里芬收养后一直被控制欺压,到头来被作为礼物送给德兰顿,舍身拼杀的功勋和军衔都全然封禁,活了几十年,仍然是一张白纸。


    如果伊什没有出现,班还要在那个地狱里熬多久?


    伊什开始以为,找虫估计要很多时间,但走下跃迁星舰后,他隐隐地感觉到了一丝引力,好像在牵绊着他,朝一个方向归去。


    他往前走着,埃利奥特在后面问些什么,他也没听慢慢地,走变成了跑,草地的沙沙声都被他抛在身后,风也追不上他。


    “我……犯了很多罪。”伊什张开嘴,空气吞没了他的声音。


    班一直是拒绝的,他从未回应过,那些示好对雌虫来说过于拙劣,那些举动……对他来说更是无法原谅的,班不习惯亲吻,更不习惯一只背叛了他的虫的爱抚,珍珠在他心里已然死去,只剩下一只主虫在强迫他的雌奴。


    从来都是如此,从来。


    如果这便是他们相处时,血淋淋的真相。


    那在班眼里,他是不是迫害者的同谋,是不是一样的刽子手呢?


    伊什腿软了一阵,像裹上了一个松垮的支撑架,但他还在向前跑去,这里的草分成两片,中间莫名出现了一条像是道路的东西,空气像是利刃划开了他的喉咙,让他尝不到从心底翻涌到嘴里的涩味。


    他跑进了哪里?一个庄园,一个城堡?这里似乎没有主虫,管理虫也被遣散了,所以他们轻而易举地进来了,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伊什跑进来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牵系,才变得清晰起来。


    他跑进了古堡中,又顺着旋转的楼梯,下到地下室里,地下室有一条密道,机关似乎被虫摧毁了,到处都是血,机关门是敞开的状态。


    “这里发生过一场激战,阁下,可能有危险。”埃利奥特示意他不要靠近,但伊什听不见,在想到班恨他的可能性,雄虫耳边就只剩下一阵嗡鸣。


    夹杂着嗡鸣声的——他不知道,或许精神力彻底紊乱了,是好几声珍珠,从虫崽口中发出的稚嫩声音,从雌虫口中的低沉温柔的声音……


    分明班从未这样唤过他。


    伊什顺着那好几声“珍珠”走去,埃利奥特想拦住他,却被脚下的东西绊了一跤,他撑住这个密道的石墙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一具尸体。


    已经完全冰凉,应该是死了好一会了。


    伊什想,这密道很长,但没有岔路,班在这里,应该不会迷路,但他怕黑,雄虫记得这一点,所以对他来说有点难度。


    但珍珠坚信着,他的雌虫哥哥可以走出去的,面对危险时,这只虫总是能创造奇迹。


    会像当初带着他出逃一般,从这里逃出去吧。


    雄虫向前走着,这个密道时而有射灯,时而没有,耳边“珍珠,珍珠”的呼唤从未停止,温柔到让这条森冷的暗道都不再可怕起来。


    伊什记得,当初的虫崽说过,他们是家虫,无论什么时候都和对方站在一处。


    那么沿着这条道路,跟着那声呼唤,他就能回家吧,回到当初的布布和珍珠在地上用石头画好的小房子,回到班和伊什的家。


    他站定了。


    伴随着紧张的,急促的呼吸声,像是拼命想抓紧什么一般,雌虫在耳畔唤了最后一声“珍珠”,而后紧跟沉重而遗憾的长叹,像是要将肺中的气息,将这数十年的跌宕叹尽。


    随后,呼唤声就此消失。


    密道一侧放置着一个巨大的,由白丝组成的椭圆的茧,紫色的射灯打在两侧,那些白丝仿佛有生命一般向周遭延展着。


    而茧的正中凹陷下去,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只雌虫,他侧着身体,仿佛要歇息一阵一般半躺在茧中,垂下去的手里还握着一把光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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