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如果你是骗我的……”雌虫的声音抖了一下,他将脸贴在伊什的手旁,试图演绎出示弱的姿态,他尽可能地舒展身体,展示那荒唐的衣服,纵横的伤疤,像在陈列他所受的耻辱。
这是班所能给出的最大信任——交付他碎裂的自尊。
“那就行行好,现在就杀了我,你想要痛苦的绝望的,迷茫的慌张的,什么表情都好,我都可以摆出来,你可以拿这副照片炫耀一辈子……”
班的话愈发颤抖,他自己都要听不下去,乞求还没说完,雄虫忽然紧紧抱住了他。
“别害怕。”雄虫紧紧皱着眉,他尽力让这只雌虫感受到真实的温度,“别害怕,我不会这样对你。”
只有这时,伊什才深切感受到,即便治愈了身上的伤疤,雌虫也依旧重伤难愈,鲜血淋漓。
依然,伊什避开了他身上的伤口,轻拍着他的肩膀,一遍遍重复着,他许诺的应当是真的,班已经辨别不了了,他所能辨别的一切,只有暴力,厌恶和仇恨。
他只能相信。
好在,伊什是一只言而有信的虫。
班在治疗舱安安稳稳地躺了好几天,没有任何虫来打扰他,恶鬼一般缠着他不放的亨利也不见踪影。
在他伤好后,雄虫便用星舰将他接回了住宅,伊什虽然缀姓洛威尔,但他却没有住在别墅区,而是在普通的公寓当中。
伊什甚至给他收拾出了单独的房间。
雄虫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家务都被智能虫及时处理,他们各住一间房,或许伊什也觉得倒胃口,所以从来不碰他,他们之间算得上亲密的交流,大概便是伊什每天早上都帮他清理胡茬。
……这一点也足够莫名其妙的。
如果不是翅翼的伤在潮湿的日子会隐隐作痛,脚踝的疼痛让他走路都得一瘸一拐,这种安宁的生活,在每次睡醒的时候,都会让他产生伤痛从未有过的幻觉。
班想探究一下雄虫的姓氏,以及那只所谓的“布兰特·洛威尔”是怎么回事,却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打断了。
在德兰顿家,不对劲之处还没显露苗头,到了安逸的地方,那些创伤后遗症反而迫不及待地爆发出来。
班经常会无缘无故地大声嘶叫,而这往往发生在他意识断片的时候,他会将家中的东西扔得满地都是,非金属的制品都会被撕碎砸碎。
这已经足够糟糕,在第一次发生后,班缩在角落,在雄虫发现这一切后,紧张地等待着责罚,或者被赶出去。
但伊什什么也没说,他约定了上门的智能虫维修服务,而后小心避开地上的碎片,先将班捞到了柔软的沙发里。
自那之后,伊什也只是将易碎品都放入储藏室,同时将尖锐物品收起,还征得班的同意——实际上完全不必这么做,在家里装了个实时监控装置。
如果伊什在的话,情况还能更糟,被伤害的对象就变成了雄虫,伊什永远无法靠近这时的班,班要么疯了一般到处乱砸——脚踝的疼痛会让这时候的虫误以为自己处于危险之中,要么便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
偏偏第一次事发后,无论伊什在外面做什么,都会及时赶回来,班即便和他厮打起来,这只雄虫也是尽可能地将他控制住,从不还手。
有时候班都很难明白,雄虫是怎么忍下来的。
“嘿。”好容易清醒过来的时候,班疲惫地对伊什说,“我就是个累赘,知道吧。”
“我就……嗬……他雌的是个彻头彻尾的报废的破烂,累赘。”班使劲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焦躁地重复道。
不顾班的警告,伊什依然靠近,他的动作很轻,先让雌虫适应有他坐在身边,而后再缓缓揽住班的肩膀。
“班……”伊什亲吻他的额头,妄图抚慰他的伤痛,“会变好的。”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在说他无可救药的病症,他无可救药的生活。
他说过,这只虫太过执着,有时他都不知道这种执着从何而来。
在这样磕磕绊绊的日子里,有很多细节,班都想不起来了,记忆不是每一处都清晰可见。
但他至少能够清楚地记得,他们是如何在一起的,虽然听上去十足荒唐,一只雌奴和一只S级的雄虫——啊,伊什已经纠正过无数遍,该说成顽强坚韧的雌虫和性情平淡的雄虫,尽管班不这么认为。
但他们在一起时,真的就和其他正常的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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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消失的虫
班的状态反反复复。
伊什给他买了健身设备,又买了光脑,希望他能转移注意力,班不怎么用健身设备,应当是大部分健身活动都会让他想到身上难以痊愈的伤。
至于光脑,这只雌虫倒是刷了整整一个晚上,似乎在反复寻找着什么。
“布兰特·洛威尔……”班轻声念叨。
伊什凑过去,发现班在搜索这个名字:“你可以问我,班,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雌兄帮助过我很多,也是他将我领进洛威尔家的……”
“不。”班否认道,他要找的,当然不是偷窃他名字的“布兰特·洛威尔”,要是让他在街上撞见这只虫屎,他一定会打得他连雌父都不认。
伊什不明白他的价值,格里芬,德雷克,没虫会错过S级雄虫这种宝贝,是雄虫眼睛有问题,脑子不好使,才会在区区一个洛威尔这里着了道:“我找第三军上将。”
“戴兰·海耶斯?”
“前一任。”班咬咬牙。
他翻阅军部的历史任职资料,戴兰的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但往前滑去,却是突兀的一栏空白,名字、照片、介绍,什么都没有。
他明明可以直接除名,但偏偏留下了这个空白。
班不信邪,逐一去找往届报道,他多少记得一些战役的时间,但所有公开发言,甚至战役胜利的报道都被删除,他的面孔淹没在后排,名字埋葬在“相关虫士”后边。
哪怕找到军功榜,第三军近十年三千一百个军功,现在已经变成了两千多个。
他的荣誉,他的军衔,他的战绩,一切的一切,都被完全地掩埋。
班有那么一瞬,对那剧烈的,心被撕碎一般的疼痛都感到麻木了。
甚至,不知道哪里又冒出来了一个“布兰特·洛威尔”,被宣称是格里芬·洛威尔真正的雌子,用一些莫须有的证据粉饰太平后,彻底将他取而代之。
哪怕是从前避之不及的娱乐小报,也将关于他的报道全部隐藏了。
“我……我在哪里呢?”
恐慌,惧怕,以势必让他颤抖的架势席卷而来,班咬紧牙关,努力地,努力地寻找自己能在星网留下的,一分一毫的痕迹。
并没有,真正的他,过于十多年生活过的“布兰特”,就这样彻底地消失了。
洛威尔需要和他撇清关系,德兰顿想永远圈住他,所以用了这种手段将他抹杀。
如此心狠手辣,如此大费周章……
“咳……呃……”他觉得窒息,觉得有双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仿佛累死累活长跑到了终点,发现自己的名字根本没在参赛名单里。
班觉得自己要变得和雄虫一样奇怪,都这种时候了,他还能想这么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脑子时不时空白一阵,他可能又要抽搐地闹起来了,不知道会不会把雄虫给他买的光脑摔碎,但他希望雄虫这次能被激怒,将他也一同摔碎。
将他彻底摔裂,碾碎,踩在脚底,直到变成一抔能够随风逝去的土灰。
“班……”伊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次雌虫不再伤害他所能触碰到的任何虫或物,而是撕扯着翅翼的伤口,狠狠抓挠自己的手臂,似乎想让自己彻底消失。
他痛苦地嘶叫着,湖蓝的眼眸向上翻着,紧紧咬着牙,手脚都在发颤:“我……咳,我就是废物……对不起,任何虫……”
伊什被他惊了一跳,雄虫不得不翻到他身上,牢牢按住他的双手和双脚,他对着他的脸大声吼,试图让他回过神来:“班,冷静一点!冷静下来!”
“他雌的。”班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他先是笑了一声,又更加猛烈地笑出来,“他雌的,全虫星最好笑的笑话——我不存在。”
伊什明白了,面前的雌虫正在崩溃。
他释放出薄荷味的安抚信息素,如果不是精神力不太稳定,本来能够用精神触手安抚他。无论如何,班不再嘟囔着发泄,他的呼吸萎靡下来,那双带着红意的蓝眸,毫无神采地看着前边。
棕发散落下来,鼻梁的小痣在呼吸间微微颤动,他的嘴唇发红,大概因为先前急促地喘息,长睫毛下的眼睛无法聚焦,微微失神:“嘿,我是你的虫了。”
他笑了一声,却没有开心起来:“我只是你的虫了。”
伊什蹙着眉,并没有回应,他想探听这只虫的过去,但班每次都避而不谈,直到今天才似乎漏了个破风的口子,只是这次不仅是他的过去,连同他的生气都在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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