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卡深吸一口气,即便过了这么久,他依然能回想起当初见证奇迹般的惊艳:“极强的求生欲,让当时的你有能力实现精神力实体化,凝合成一具完整的躯体。”


    怎么可能呢?荀宁下意识地想反问,但他又恍然察觉了什么。


    刚刚穿越过来时,ooi也有些疑惑——灵魂穿越到别的世界有两种方式,一是魂穿,二是胎穿,原世界已经濒临死亡的肉身,无法再承受跨越世界的能量。


    但荀宁显然不属于这二者。


    在原来的世界,他真的死去了吗?


    如果那飘荡的幽魂,只是接近崩溃的精神力的一种呈现形式呢?


    如果他始终以精神力实体的方式存在着,那么,ooi自然可以毫无顾忌地将他的精神力,将他的灵魂拉扯到这个世界当中,因为过去在地球十八载的荀宁,本身也只是一个灵魂。


    “所以,那副躯体。”即便觉得荒诞,荀宁还是朝努卡,朝着那只体型庞大的寇蛛抬了抬头,“一直是我实体化的精神力?”


    “嗯。”努卡简短地回道,“而你现在这副躯体,才是我一直保存在旧实验室中的躯体。”


    在与那些寇蛛精神力搏斗时,还要兼顾保存他的躯体,或许这只雄虫已经做出了极大的让步,不得不在短时间内就走向彻底屈从的结局。


    “虫崽,来路不明的虫优先进行检测测试,但最初的报告里,你的种族只是一个模糊的蜘蛛,我当时以为检测仪器失误,但也无伤大雅……”布兰特似乎想起了什么。


    “是的。”努卡接过他的话,“并不是没有深查,而是当初破壳的虫崽,只能察觉到自己是只蜘蛛。”


    “有限的记忆,并不能使他准确地认识到自己是寇蛛,若非我告诉你你是寇蛛,即便开始时你向检测仪器展露原始态,也只会是一只普通的蜘蛛。”


    因为精神力中的记忆决定了一切,也决定了他化出的实体。


    本末倒置,简直荒唐。


    “即便是精神力等级极高的雄虫寇蛛,也很少在幼年时期使用能力。”努卡的眼睛带着戏谑之意,“或许当时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又或许有什么想见的虫,才让奇迹发生。”


    努卡说得慢悠悠又意味深长,生怕面前的虫不懂他的意思,布兰特猛地上前一步拉住荀宁的手。


    原来他的珍珠……也在如此急切地寻找他。


    雌虫一下又变回当初那个跪在黄沙中,茫然无措的虫崽,他狠狠抹了抹自己的眼睛:“该死的,我该留在那里,我该等你回来,我……”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这只虫还是下意识地责怪自己。


    “斑斑,是我的错。”荀宁微微躬身,贴在他的脸颊一侧,轻轻蹭了蹭,“是我迷路了,没有早点回到你身边。”


    “确实,当时精神力实体的不稳定性太大,飘向何处再凝和成形都未可知,这也是我根本没法阻止你离开,也没法寻找你下落的原因。”努卡中肯道。


    “在寻找到最终的落脚处之前,你应当花了很长时间飘荡。”


    ooi也惊呼一声:“阁阁下,我刚刚用了空间扫描,T45所在的棒悬星系,在地球上有另一个名字!”


    这次不用ooi提醒,荀宁也懂了。


    ——银河系。


    他从这个星系的边缘地带,不受控制地飘荡向中间地带,来到了太阳系,来到了地球。


    这些精神力估计还残存着几分警惕心,下意识地跑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再下意识地选择了一处适宜的地方落脚,阴差阳错地,便错失了他们及时相会的可能。


    “当时洛威尔的后续支援来得很快,快到莫名其妙。”努卡沉思了片刻,似乎也在疑惑,“就仿佛他们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


    “你的精神力天然对那些派来的实验虫有抗拒反应,这才造成了不顾一切地逃窜,好在你在附近留下了一个锚点……”


    “这个锚点能让你感受到亲近精神力的召唤,即便再远的距离,也能听见。”努卡促狭地笑笑,大抵是因为从未从荀宁这里听闻这件事,补充道,“当然,距离太远,若是没有介质,精神力的沟通也会不太稳定。”


    连贯起来了,荀宁想。


    每当在T45附近巡查时,斑斑总能通过广播联系到他,而荀宁也能通过装载着电池的小狗感受到他,可这样不对频的电磁波要在遥远的宇宙中连接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更遑论沟通了。


    但荀宁抛下的这个锚点,永远在引导着他向岸边停泊。


    布兰特握着的他的手收拢了些,似乎也感到后怕,若是他当初对这个微弱的信号浑不在意,若是他不在意那只不知身处何方的雄虫崽,那么他们有没有可能彻底错过?


    “斑斑。”荀宁靠近他耳侧,轻声道,“我永远会向你所在的方向靠拢。”他轻笑一声,“无论有没有这段记忆,我都会爱上你,你也一样。”


    势在必得,洋洋得意到摇尾巴的虫崽。


    布兰特磨了磨牙,捏了捏他的鼻子:“活该栽在你手里了,虫崽子。”


    按努卡的说法,他在那些寇蛛精神力的盯梢下,顺利完成了一桩偷梁换柱,将那些雄虫精神力引诱进他现在幻化的精神力实体,随后又将他残留在实体中的精神力引出,回归原本的躯体之中。


    这简直……


    “你早就开始谋划这一切了?”荀宁压着声音,隐隐感觉不可置信。


    要知道在这个过程,时机和动机都要牢牢把控,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最关键的是,若没有洛威尔的突然发难,根本无法促成这一切。


    “当然不是。”努卡笑了笑,“我不如我的雌……”


    他蓦地顿住。


    荀宁嘲讽地弯了弯唇角:“在精神海里能叫出来,在这里反倒不承认?”


    努卡笑意收敛了,他自知理亏,支支吾吾道:“精神海里你知我知,过把嘴瘾,这里说就会被他听见……”


    果然,这只虫也将阿帕纳的精神力引入了他自己的精神海,或许当初他在雪中小屋看到的那个一闪而过的影子,就是来自……他的那位雌父。


    努卡转移话题,继续解释:“我开始只是想尽全力救你,中途也想一步算一步,配合那些精神力的意愿去复仇,以此降低他们的警惕性。”


    “我没有聪明到布一个局,但我一直在等待时机,一直等待,仅此而已。”


    一直等待,一直忍耐,这只虫潜伏在这些雄虫精神力中,维持着自己的理智已然不易,他便这样咬紧牙关一直熬,直到再也无法两头兼顾。


    荀宁在旧实验室的躯体依然完整,便代表着这只雄虫最终没有选择自己。


    偏偏他没有懊恼悔恨,哭诉指责。


    偏偏他只是三言两语,轻描淡写。


    “虫崽现在这副身体,已经没事了吗?”布兰特依然感到不安,他摩挲着荀宁的手指,要将他指关节上的每一处温热都探遍。


    “没事了。”努卡低头看了看自己,轻笑道,“等这副身体死去,这些化为实体的精神力自然会回到他身上。”


    “那你呢?”荀宁忽然开口,他沉默地看着这只寇蛛,“你能将自己的精神力,转移到我的精神海中,继续存活下去吗?”


    去看看寇蛛的未来,去看看……真正的冬天?


    努卡愣了愣,应当没意料到荀宁会关心他,这只虫眨眨眼睛,想扯一句俏皮话:“在精神海里留下另一只虫的精神力,尤其是我的精神力,会吵得睡不着的。”


    荀宁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寇蛛贴在了玻璃舱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又慌乱地不知如何安慰,触足努力地划出几道圈,要仔细看,才会发觉他在画一朵朵小花。


    那些小花和布兰特手中的郁香忍冬相似,或许是两只虫相依偎时,其中一只画给另一只虫看的。


    即便画得有些失真,有些歪斜,甚至连确切的颜色都不知道,但他们将所有希望都藏在了这朵歪歪扭扭的花里,这就是两只虫眼里的忍冬花,这就是属于他们的冬天,属于他们的……外面的世界。


    “不用难过,孩子,我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了,我想是你带给我的奇迹,嗯?”


    眼前这只寇蛛的生命体征仍然徘徊在生死存亡的边缘,随着精神力力量逐渐变强,他所承受的伤痛也将变多。


    在被折断几根触足,砍掉半边脑袋的情况下,这只雄虫还能如此富有条理地说话,已经很了不得了。


    “你……你的躯体死去的时候,大概多少岁?”荀宁也不知道怎的,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努卡停止了画花,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又明白这只倔虫会自己去推,若他此刻还是用着塞拉斯的脸,大抵会气恼地撇撇嘴。


    “比你大了整整四岁,已经过了成熟期了,孩子。”


    这只虫只了解过荀宁档案上的年龄,也就是说,努卡当初死去之时,也不过二十二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