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特猛地捂住他的嘴,红着脸羞恼道:“好了好了……他雄的……”


    但荀宁移开他的手,非要将他对自己的怀疑彻底碾碎,重新做回那只天不怕地不怕的,骄傲的斑斑。


    “我从前对于爱近乎无谓的执迷,在你的引导下粉碎了,而现在不破不立——如果你对我温柔,爱就是温柔的,如果你对我残忍,爱就是残忍的……”


    “你重塑了我的爱本身,并愿意施恩,成为我的爱本身。”


    能肆意塑造他虫的只有虫神,该死的,这算立了什么,立了尊虫神像吗?


    我是你的虫神吗?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这只疯虫崽子的回答。


    他雄的,他雄的,听到这些话,他哪里还有什么可纠结的,哪里还会去怀疑他自己——怀疑荀宁的爱呢?


    布兰特咬住牙,脸颊的热意,一路烧到了耳根,这只巧舌如簧的,这只恣意妄为的……偏偏同样也是他的爱本身,让他怪罪着,哀怨着,质疑着,却一句话也问不出口,一句话也不必问出口。


    “把星丛玫瑰换成郁香忍冬吧,快送过来。”荀宁将虫搂在怀里,布兰特怎么推也推不开,“他会喜欢的。”


    ‖


    “你来了,孩子。”


    努卡现在的身躯过于庞大,这整只寇蛛都被安置在军部地底的旧实验室中,浸泡在营养液中,由于外壳过于坚硬,只能从伤处插着道道管子维持体征,它听见脚步声,正在艰难地挪转身体。


    当然是痛苦的,即便努卡并非这具躯体目前判定的主体精神力,在这种强度的折磨下,也不可能全然不受影响。


    依然的,努卡没有表现出来,就如同他一直以来的作风。


    但现在出现的既然还是努卡的声音,就代表此刻他的精神力仍占上风——这只雄虫赌对了,肉体衰弱时,被误判为本体的精神力也会衰弱,他终于胜过了那些雄虫的精神力。


    足够大胆,对自己也足够狠。


    他看到走在最前边的塞拉斯,微微愣了一下,又瞧见进来的布兰特和荀宁,竟然有闲情笑出来:“真热闹啊。”


    塞拉斯先一步走上前,向他鞠了个躬:“谢谢您,前辈,如果不是您,我可能早就丧失剩下的神智了。”


    努卡剩下的四只眼睛眨了眨:“不用太在意,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荀宁大抵知道努卡的想法,若是塞拉斯死了,努卡本身被削弱不说,等找到新宿体后,一切又得翻盘再来,那时的局面将更加棘手。


    但塞拉斯不知内情,被忽悠得晕头转向,目露崇拜之色:“在那种情况下,不得已窥探您的记忆,看到您和您的雌君……”


    努卡忽然出声:“他……不是我的雌君。”


    “您所爱的虫。”塞拉斯愣了愣,很快调整说法,这回努卡并没有纠正,“都是我需要道歉的对象,如果您有什么需要……”


    “不用。”努卡慢慢道,“活好你自己的生活,孩子,不要再做这样的事,这就足够了。”


    努卡并没有说清是什么事,但塞拉斯垂下眼来,点了点头。


    “您好。”布兰特上前一步,将手中的花束捧起,他一反常态地没有先声夺虫,倒将寇蛛的四只眼睛都吸引了过去,猎奇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向一旁简装的荀宁,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寇蛛的脸露出了一丝邪笑。


    “上将难道有什么儒雅版的双胞胎兄弟吗?”


    不说还好,一说布兰特的脸又炸红了,他局促地捏着花柄:“抱,抱歉,之前是我错了。”可惜这只虫全然不懂怎么道歉,只能直肠子地想什么说什么,“我以为你对虫崽……有非分之想,所以才……”


    四只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努卡笑得嘶嘶叫。


    眼看布兰特已经窘迫到就要给自己开场批斗大会了,荀宁制止道:“别逗他了。”


    努卡四只眼睛开朗地转了转,显然对布兰特吃瘪很是开心,直到他看到布兰特手里的花,忽然便安静下来。


    细长的白色花瓣,就像是刚下的新雪,淡黄色花蕊点缀其中,雪中燃起了一簇篝火。


    这只雌虫捧来了一丛冬天。


    “这是……郁香忍冬,小虫崽说您会喜欢。”布兰特小心收拢自己的脾气,即便被嘲笑,也没有发作,反倒更加客气。


    怎么也评得上儒雅了吧。


    “真漂亮。”努卡看着花束,轻声道,四只眼睛贴在了玻璃罐上,也不顾自己只剩下半边的脑袋正拉扯着黏连的输液管,不顾脑海里其他声音在愤怒的嘶叫,“我以为会是黑色,红色,现在想想,确实该是这个颜色。”


    “就像他的灵魂一样。”


    荀宁终于发问,却并不是关于他身体:“我是谁?”


    已经到时候了,努卡该将一切都告诉他了,荀宁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但是面对努卡时,面对那双克制的,温柔的眼睛时,那被刻意忽视的一切,都从尘泥里冒出芽来。


    ——他是谁?


    ——他从哪里来?


    努卡看向他,收敛了笑意,他斟酌着,慢慢道:“你是阿帕纳的雄子,阿帕纳,是你雌父的名字,他曾在洛威尔的实验室中蒙受苦难,是只温柔,聪明又强大的雌虫。”


    但荀宁想要听的并不只是这个:“我只是阿帕纳的孩子吗?”


    他特意强调了孩子这个词。


    庞大的寇蛛挪动他的身躯,看了他半晌。


    努卡操纵着这副破烂身躯,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


    “你是阿帕纳,永远都会为之骄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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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9章 从未有过选择


    荀宁沉默了一会,不再追问,总归这只雄虫若想不答,能玩弄出十几种花招来。


    “那我这副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布兰特在一旁听到了,默默地屏住了呼吸,荀宁牵住雌虫的手,要他先安下心来。


    “按照你的话来说,那些寇蛛精神力会率先抢占我的躯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硕大的原始态,而我现在所处的这副身体,又是怎么一回事?”


    努卡看着他,只是微微一笑,却没直接回答:“孩子,你很厉害,知道吗?”


    “能将精神力化为实体,这可是一个罕见而强势的精神力力量,哪怕到现在,你也没有全然释放出来,反而一直被压制着……”


    布兰特听得一愣一愣,荀宁精神力化形已经足够超乎寻常,结果竟然尚未完全释放,那释放后又该是什么样子?


    “被什么压制着?”荀宁问道。


    “被你的身体。”努卡道,“你原本的,或者说,对你而言,原本的身体。”


    “这是什么意思?”荀宁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极度低效的谜语虫发言很是不满。


    “我们曾经见过的。”努卡依旧东拉西扯,他没回话,反倒转向布兰特,“比在卡梅里亚时更早,孩子,我与那些精神力缠斗的时候,需要找到僻静安全的地方,那颗荒星刚被封锁,便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布兰特轻轻一震,眼神复杂:“是你……”


    他想起来了,事实上,布兰特过去曾经无数次反刍那一天,反复深挖每个选择来鞭笞自己,因此对于所有细节,他都记忆犹新。


    漫漫黄沙之中,身披黑袍的虫将了无生息的原始态虫崽抱走。


    该死的,确实,这才说得过去,若是洛威尔将虫崽带走了,珍珠怎么能挺过那一轮轮实验,他们又怎能再度相会。


    他又该怎样在痛苦中欺骗自己,欺骗自己他们有再会之时,就像在头顶吊着一块肉,让他能一遍遍地淌过那些炙热的砂石地,去奔赴没有希望的未来。


    “谢……谢。”布兰特握紧拳头,明明感怀备至,但心底的酸涩味怎么也压不住。


    ——谢谢,将珍珠带回他身边,他唯一的珍珠,唯一的亲虫。


    “那时候你才丁点大,像个小萝卜,短手短腿的,倒是很勇敢,还想跑出来保护别虫……”努卡一说就刹不住车,布兰特的感动一下破了功,红着脸阻止:“好,好了!该……我想起来了!”


    “好在……当时的我和孩子之间仍然有一定程度的精神链接……”努卡四只眼睛都含着逗弄成功的笑意,继续解释道。


    “我的精神力能力则是一片极其具有包容性的精神海,能够存留他虫的精神力——我将你的精神力引入我的精神海,而荒星上旧实验室残存的仪器,勉强能维持瘫痪的肉身。”


    “按理来说,你该这样昏迷下去,直到某一天肉身恢复到能完全承受精神力为止。”


    但是并没有,荀宁想,在那之后,他的灵魂,或者说精神力,显然是去往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努卡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是的,孩子,你虽然仍旧年幼——年幼得过分,但是你已然展示出超强精神力能力的天赋。”


    “那便是实体化,实体化你的精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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