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宏伟,多么天真,多么……不切实际。
“那个时候我不该做出这种草率的决定,应该更有自知之明一点。”布兰特的声音微颤,这些话,他应当已经在心底反复斟酌了许久,“我不该这么粗心大意,蠢笨迟钝,至少我该让自己去试试能不能成功。”
要是他没有做出那个决定,要是他一直和珍珠在一起,说不定真的可以瞒过那些虫的眼睛,等破壳再将虫崽送走,说不定珍珠便可以健康长大,不用经历这些波折,成为无忧无虑的,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孩子。
而不是孤独地,无谓地死在荒漠,而不是历经那些引着他迈向穷途末路的波折。
珍珠凑上来,亲了亲他的脸,布兰特的话他只懂了个大概——这只虫在苛责自己:“我……不欺负,布布,布布也不能欺负,自己。”
这应该是珍珠第一次说出完整的话来。
依旧是那双下垂眼,黑眸纯澈如山泉,沾着一圈圈漾开的笑意:“我……从来,不怪。”
他从来没有怪过布兰特。
“雌虫哥哥……对,危险,躲避……”
珍珠在尽量用简单的词汇告诉布兰特,他们当时正处于危险之中,当时的虫崽只是想带着虫蛋尽快逃离,根本来不及想,也想不到这么多。
所以现在的布兰特,也不能高高在上地去为难那只在步步逼近的危险前不知所措的虫崽。
这只雄虫,总是能将他的雌虫哥哥稳稳托住。
布兰特想,得知珍珠还活着的消息给了他莫大的慰藉,但荀宁已然忘却了这段记忆,他便没法再清算这些过去,只能背负着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愧疚和悔恨,闷头向前走去。
那段过去便成了一座他无法翻越,却不时回首远眺的高山。
但他的爱虫,他无私的爱虫,看见了他压在心头,自己都未尝发觉的苦处,愿意这般施恩给他。
布兰特无以为报。
“布布——”珍珠的语气慌乱起来,他茫然无措地擦着他的眼泪,但那双蓝眸憋得红通通的,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让珍珠愈发焦急,“难过,我,让你难过。”
“不,不是,珍珠。”布兰特抵住他的鼻尖蹭了蹭,轻声低喃,“我只是太想你了,该……他……”
“……”词汇量因为脏话退化严重的斑斑沉默了一会,又自嘲地笑笑,用最朴实无华的表达哑声道,“我好想你。”
懊悔,愧疚,自责,等这些得到抚慰,如潮水般褪去后,留在浅滩上被烈日灼烧的,只有他刻入骨髓的想念。
当初那个虫崽,是想和他的朋友,和他的珍珠一起生活下去,也怀揣着同样的期待,一直走到了今天。
“我想你。”他的珍珠与他十指紧扣,“我也,想你。”
已经够了,好了,布兰特,他对自己说道,现在,别再回头看那座山,向前走吧。
向前走吧。
但下一刻,抱着他的珍珠骤然松手,荀宁忽然愣愣地看向他,反应过来后,忽然手忙脚乱地想帮他擦眼泪,但仿佛在畏惧什么,始终不肯靠近,反而后退了几步。
“斑……”荀宁讷讷开口。
这又是恢复了哪一段记忆?
眼前的荀宁像骤然换了只虫,眼眸阴沉下去,带着浑身的冷郁和戾气,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却变作无措和焦灼,他试探着伸出手指想为他拭泪,在布兰特犹疑后退后又快速缩了回去。
“对不起……”眼前的荀宁眼神暗了暗,低下了头。
不是珍珠,但也不像虫崽。
布兰特刚想说什么,脑袋忽然抽痛,雌虫低哼一声,倒是对面的虫反应更大,他猛地向他倾身:“怎么了,班?不舒服吗?”
布兰特方才确认,对于这只“荀宁”来说,他的名字是单音“班”。
“你……”他刚疑惑开口,精神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声音。
“别碰他。”这道声音和他的声音一模一样,却并非出自他的所思所想,还有几分不客气的警示意味,“他是我的雄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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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那只雄虫
是他个蛋的雄虫。
布兰特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仅仅只是回敬了这么一句,那边的声音短暂地一停,忽然也炸开了。
他雌的,谁他雌教你这么说话。
布兰特长这么大,哪怕是格里芬想洗脑都得好声好气,敢吼他的虫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登时脾气就窜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精神海天翻地覆。
眼见布兰特脸色愈发苍白,雄虫也顾不上许多,想要径直冲上来。
“别……”布兰特咬着牙出声,口水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藏在他精神海里的声音骂不过,开始故意在他耳朵里念经,不断重复着他是我的虫。
玩赖呢。
哪知荀宁听到这句话后,身体颤了颤,硬生生截停在原地,面露犹疑地看着他。
换做往常,大抵无论布兰特嘟囔什么,这只虫都会不容抗拒地凑上来,想尽办法让他舒服些。
布兰特抬头扫了一眼,虽然有些奇怪,但面前的虫还是他那只虫崽子。
“他是我的虫。”布兰特转换战术,试图说理。
精神海的搅动非但没有停止,还愈演愈烈之势,那头试图和他争夺身体的主导权,还顺口叫骂了一声:“是你个蛋的虫!”
这就有点过分了。
这头还没处理好,那边的一缕薄荷味已经试探地钻了过来,雌虫一瞥,发现果然是虫崽子不安分。
明明苦苦熬着蜕皮期,竟还敢挤出信息素和精神力来安抚他,一只触手游着游着都快半透明,还非得挂围脖似的盘他脖颈上,跟它的主虫似地甩也甩不开,犟得很。
“收回去。”布兰特没压住气,低声喝了一句。
却不想这一声后,薄荷味顷刻散了个干净,精神触手也迅速地窜了回去,荀宁跟个受惊的长耳兔似的,眼眸眨了眨,没等布兰特看清其中的情绪,这只虫又低下了头去。
精神海里的声音拔了个调:“别凶他!”
布兰特:“……”
荀宁大抵确实吓到了,低垂着头平复心情后,又抬眼盯着他,一寸寸扫过他身上的那些红痕,眸子里的冷郁味道更浓了。
布兰特轻哼一声,觉得这个反应倒新鲜:“有意见?”
像是出去鬼混的虫回应伴侣的质问。
荀宁将逼视的目光收了回去,他低头不知想了些什么,缓慢摇了摇头。
明明已经咬紧牙关——这只虫每回耐着痛,忍着难受,都是这副表情。
若是寻常时刻的荀宁,应当会将他扯过去,恨不能在全身留下痕迹,要他亲口承认自己是他的虫,又或者像虫崽要糖似地不住地说,你是我的虫。
这虫竟还会有这种怂包样。
布兰特本想哼笑着将虫揽过来,不知为何心底一疼,像是被针扎穿,连带着四处漏风,泛起密密麻麻的涩意,连带着他的心情都一同沉了沉。
“他怎么没反应?”
那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开口问道,语气也沉落了不少。
布兰特自然没错过回怼的时机:“你不知道?他不是你的虫吗?”
荀宁此刻却又抬起眼,应当是发现布兰特察觉了,将眼底的郁色收得干干净净,尽量沉稳问道:“有受伤吗?”
这回布兰特也愣了愣。
明明没有方才的记忆,乍看到他这般,应当有许多可问的,但见他似乎不愿意提,便也真的不问了。
这只虫崽即便在最为艰难的时刻,都又倔又霸道,蛮横不输他半分,何尝有过这种时刻。
布兰特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也开始心疼:“是你,虫崽,是你……”
荀宁闻言愣了愣,表情却没有好多少:“对不起。”他蓦地起身,似乎想离布兰特远一些,自己丈量了个天涯海角的距离,使劲往角落缩去,“对不起。”
“没关系……”那个声音也来凑热闹,他有些迫切,也不管雄虫能不能听着,自顾自地道,“没关系,别走。”
布兰特何等了解他,从珍珠到现在这只虫,想的或许都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卸去自己的所有攻击能力。
“虫崽。”布兰特严肃起来,上前一步抓住这只虫的手,但荀宁却竭力挣脱,布兰特愈是靠近,他似乎愈是难受,身上冷汗涔涔,发现挣脱无望后,便只是应激一般闭上眼睛。
太不正常了。
某一瞬间,布兰特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
“怎么了,虫崽?”布兰特也委屈了一瞬,他努力哄着,“我没事,睁开眼看看,嗯?”
但荀宁依旧闭着眼,肩膀颤抖,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仿佛布兰特的触碰是让他恐惧到极致的东西:“不……不要碰我,班……”
与此同时,布兰特精神海的声音忽然沉默了,沉闷的钝痛蔓延开来,一点点,毫无道理地要将理智侵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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