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宁眼疾手快地关闭了录音器,顺带点了点头,引导着他继续说下去。
“现在,至少这份爱意也能让我活得更好,至少不会觉得未来是一艘逐渐沉底的船。”威廉戴上军帽,肃穆着表情向他鞠了一躬。
“我代表那些普通的军雌,由衷地感谢您,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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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陌生的自己
荀宁终归生长于地球,虫族世界的条条框框,在他看来就像游戏里的设定法则,他无从估量这些法则之下每一只虫,他们具象化的痛楚。
但也因为这个旁观者的身份,才赋予他剖析困境,不将苦难视同寻常的本能。
所谓雄虫雌虫,军雌亚雌,他们在这个法则下各行其是,在某些时刻是受害者,某些时刻是得利虫,世事俱轮转,万物皆流变。
没虫能跳脱这个熔炉,只不过有些虫能离火源的炙烤远一些,而有些必须在苦苦煎熬,有些虫情愿蒙住眼睛,有些虫则选择眼睁睁看着自己烧成灰烬。
并无不同,不分高下。
结束最后一只虫的治疗之后,荀宁有些疲惫,布兰特看在眼里,将虫一把捞起,塞了瓶水过去,吻了吻他的额头:“我们的雄虫老师累了?”
他不得不承认,布兰特说的是对的,如果按约定的数量来梳理,此时荀宁说不准都不能竖着走出梳理室。
好在布兰特干预过后,梳理虫数从原定数量减少到了五六只,尽管如此,荀宁还是倍感疲惫。
但作为一只S级雄虫,这实在是不够看的。
或许这几天同时处理多件事务太耗精力,即便是他,也难免捉襟见肘。
雄虫没说话,只低头往布兰特怀中一靠,蜷发蹭着雌虫的下巴,蹭得他牙痒痒。
布兰特忧心忡忡地搓了搓某虫柔嫩的脸,一路引着这只软趴趴的爬爬兽回到家中:“该死,虫崽,要不干脆暂停梳理吧,你的健康最重要。”
“没关系。”荀宁并不是在强撑,他现在也只是头有些闷痛,正常雄虫梳理三到四次时已经昏过去了,而他缓了缓,甚至觉得还能抖擞精神继续。
但看着雌虫担忧的眼神,荀宁没有再提。
雄虫垂着头,拥着斑斑躺倒在软沙发里,将方才威廉告诉他的话复述了一遍,布兰特拍着他的背,轻轻地哼了一声。
“虫崽,在你看来这些或许都难以忍受。”布兰特的话颇有过来虫的语重心长,不想让荀宁为此多费心神,“但对我们来说,这就和喝水吃饭一样寻常。”
“军部的管理之所以开始得早,也有这方面的考量——要让一只虫适应无休无止的战斗,随时待命的生活,必须从年幼时就开始培养,隔绝一切让我们懈怠的信息。”
他们是军雌,扛在他们肩上的担子太重太重,需要他们牺牲的也太多太多。
布兰特摸了摸雄虫的头:“这也是为什么,军雌对那些文娱内容几乎一无所知,也并不擅长应对媒体炒作。”
“我们没有余地去思考这些,甚至刻意不去思考这些,所以便无从跳出包围圈来审视自己的生活。”
从前有虫形容军雌是一群被圈养的家犬,虽然刺耳,但也再准确不过。
模糊的幸福和清醒的痛苦,很多虫选择前者,将全部精力投射到战场上,哈,亲情,哈,孤独,让这些都见鬼去吧,于是他们得以退役,安享平静又短暂的晚年。
但也有很多虫选择了后者,他们会在日复一日的机械生活中走向毁灭,精神力僵化也如他们所愿,先其他虫一步结束他们的痛苦。
这就是一只军雌的命运。
“你也想过这些吗,斑斑?”荀宁伏在雌虫胸口,执拗地开口,定然要问出他的想法,“在螳螂族的事之外,也曾想过这些吗?”
布兰特加入军部时的年纪已经不小,他在军校就读的时间也不算长,再迟些就得申请特别考核,优选才能中途进军部。
再加上洛威尔前期有意将他送进议会,让他能彻底成为为家族服务的傀儡,布兰特不可能不明白,等待一只军雌的会是什么,他要经受怎么样的生活。
他也是选择清醒的虫。
“虫崽,我那时候一股闯劲,成天想着拯救螳螂族,拯救世界,进入军部也是我想要的。”布兰特咧嘴一笑,轻易看透了荀宁在想什么,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后颈,“不用担心,总有虫不害怕孤独。”
他孑然一身时好容易有了家虫,虫蛋又被他弄丢了,孤单似乎从来都是他的宿命。除却螳螂族的事之外,布兰特活得像无牵无挂的野虫,恰逢被洛威尔硬压着低头,军部反倒算得上是理想的栖身之所。
他虽然过得艰辛,却也过得无怨无悔。
那就好。
荀宁悬着的心放下了,尽管即便知道了真相也无济于事,但他总怀抱希望,希望曾经那只虫崽,那只一直等着他回来的虫崽,至少不要再像戴维一样痛苦。
他所遭受的苦难已经足够了。
布兰特怕荀宁多想,正想再宽慰几句,却见这虫趴在自己怀里,已经合上了眼帘,彻底睡过去的前一刻,还在担忧地摩挲着他的手腕。
真是累坏了。
雌虫低头看着虫崽的睡颜,雄虫睡也睡不安稳,此刻正紧紧皱着眉,他方才用手替他抚平,很快又重新打起皱来。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也并不全然算宽慰,那些年净想着螳螂族,想着可能被洛威尔实验的虫蛋,那些孤单的时刻也并非没有,但布兰特都无暇去细想。
而他现在也不用去细想了。
布兰特低下头来,亲吻那为他而皱起的眉心。
“辛苦了,我的虫崽。”
‖
由于上回荀宁半夜忽然自说自话,布兰特带着懵里懵懂的虫崽做了遍全身检查,看到状态良好的结论后,他便半信半疑地放下心来。
布兰特权当荀宁压力太大,他猜测是雄虫半夜想偷偷装神经病发泄,要么就是梦游了。
但这般古怪的事又再次发生了。
不过这次不是发生在荀宁身上,而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布兰特睡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飘了起来,他悬在半空看着床上两虫,两只虫的脸都异常熟悉,但这个状况他却十分陌生。
反了天了,字面意思上的。
他的精神力似乎全部离体,漂浮在半空中,星网奇闻怪谈上也能瞥到这类故事,但发生在自己身上,布兰特也感到匪夷所思。
更奇怪的是,片刻之后,下方的他自己也慢慢撑起身体。
“布兰特”打量了一眼四周,是明显的侦查状态,这种警惕的视线在看到身旁熟睡的荀宁后忽然消失了,雌虫窸窸窣窣地挪向荀宁,躺在他身前,在黑暗中静静地盯着他。
布兰特顿感不妙。
这只形容鬼祟的雌虫肯定不是他,而下方的虫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竟然抬起头看向他,显然知道真正的布兰特在哪里。
离他远点——布兰特试图说话,但发不出声音来。
他们这样对视了半晌,底下的“布兰特”看着他挑了挑眉,在虫崽脸上留下一个吻。
简直是挑衅。
苍白又古怪,神态分明不像他,又感觉有哪里相似。
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布兰特”并没有浪费多少时间应付他,而是轻轻地抚摸雄虫的脸,虫崽一无所觉地沉睡着,发出缓慢而均匀地呼吸声。
“布兰特”的神情带着些感慨和贪恋,凑近了些许,像是要吻他的嘴角。
该死的虫!
布兰特努力想靠近却动弹不得。
或许是洛威尔那边的虫派来的,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技术,干扰了他的精神力,让一只陌生的虫占据了他的身体。
布兰特皱着眉,下面的虫危及虫崽的安危,他努力想用精神力将这只陌生虫从他的身体里挤走。
床上的“布兰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头给了他一个眼神,而后低下头来,对着雄虫,又或者不知对着谁道:“不打算见见我吗?”
布兰特感到疑惑。
荀宁没有被吵醒,他依然贴着“布兰特”的脸沉睡着,除了方才布兰特发出的声音,四下里并无响动,连待机的ooi都没被激活。
“我要走了。”“布兰特”的眼神暗了暗,他的声音放轻了,就靠在雄虫耳畔,仿佛在和他说着悄悄话。
依然没有回应,黑暗中一片寂静,没有其他虫出现,荀宁也没有睁开眼睛。
“布兰特”沉默了一会,低声道了句:“但我想你。”
他没有再出声,也没有任何虫出声。
下一刻,飘在上空的布兰特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他不受控地下坠,转瞬之间,便沉落进了他的身体里。
再度睁眼时,虫崽温热的脸颊正贴在他手心,周遭寂静又黑暗,如果不是方才的经历让虫的印象过于深刻,如果不是手心的触感过于真实,布兰特还以为这是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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