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他昂首挺胸,当之无愧。
“我只是想,或许我能帮助他们,不只是其中几位,而是他们,义无反顾冲向战场的,还要回家拥抱亲虫的……他们。”
“无数个,如同布兰特一般,同样奔赴战场的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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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未尽的治疗
荀宁答得正确。
在这种场合,任性地抒发自己的情感更像是在哗众取宠,正确和适宜便显得更为重要。
荀宁既向暗处的敌虫展示他们的关系并无改变,反而借力打力,将舆论所诟病的军雌身份作为他扩大精神梳理范围的理由。
完美的借力打力,反将一军。
荀宁点到为止,之后便克制地说了些感念大义的空话套话,他学习的演讲技巧不多,说出来的话主打一个真诚,偶尔也不免有卡壳怯退的时刻,但他游移的眼神,都被一双蓝眸稳稳接住。
有只虫一直站在他身边。
于是他的心也被稳稳接住。
这点互动当然没逃过媒体虫的眼睛,演讲刚结束,一篇标题为“这是什么顶峰相见的绝美爱情”的文章就登上了热度榜首。
「快看荀宁阁下的眼神!阁下平时接受采访的时候就和虫机一样,但一看布兰特,整只虫立马栩栩如生了。」
「神他雌的栩栩如生。」
「阁下:拒绝指控。」
「只有我觉得这对好嗑之处在于,阁下并没有开始就宣布和布兰特的关系,而是等到他脱离雌奴身份,真正成为长官之后才公开吗?」
「什么势均力敌的爱情。」
「老实说,这和雌奴有什么关系,在一块不就是钱和信息素的流通交易吗?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上面惊现真实虫机。」
尽管仍有异议,但二虫的cp粉群体一下壮大起来,辩论呈现出翻转之势,所有虫的注意力已经从先前炒作的S级雄虫是否只打算和一只雌虫结契,转移到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幕后的虫看到这一切,估计鼻子都气歪了。
这一头,荀宁已经来到略显陈旧的精神力梳理室,布兰特不太放心地等在门外,梳理室内座椅上的灰被悉数扫净。
但与此相对的,军雌这边的座椅堪称灾后现场,荀宁看着一大块苔藓皱了皱眉,下一刻,一只身形高壮的虫大踏步走进来,看都不看就坐下了,刚想出声阻止的雄虫又蓦地没了声。
……换个角度想,这或许是军部节约资源的一种方式呢?
这只军雌的状态没比当初的布兰特好多少,他的黑发有些发黄,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一双黑眸里满是红血丝,尽管已经清洁过,却依旧掩盖不了身上的烟味。
军雌干净利落,坐下便扯开自己的袖子,手臂上的血管都已经青紫胀起,狰狞又骇虫:“就是这样。”
这只虫有严重的信息素僵化,但奇怪的是,雌虫并不是高级军官,而只是普通士兵,没有到退役的年纪,反而算得上处于壮年时期。
军部的训练还不至于到让虫未老先衰的地步。
但他不说,荀宁也没问,精神触手探了过去,雌虫骤然绷起手臂,露出吃痛的神情,这些触手不仅扫荡着他的精神海,还要将那抑制剂也无法治愈的僵化和痉挛一寸寸揉开。
哪怕是忍痛能力极强的雌虫,都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跪坐在地上。
“疼……”这只军雌忽然压抑不住,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戴维,疼……”
荀宁一动不动,他只是低头扫了一眼,确认了这只虫叫威廉。
疼痛很快就过去了,军雌精神力等级不高,治愈这只虫对荀宁来说不算难,精神触手扫荡过去,精神海裂开的地方就瞬间愈合了,愈合过后,雌虫的精神就将焕然一新。
果然,威廉停止了抽动,他怔了半晌,眼睛一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似乎难以置信这一切都能恢复如初。
“你的精神海始终在抗拒我。”荀宁的声音有些疲倦,“因此这次治疗效果是有限的,但僵化也不会卷土重来,之后只要定期服用抑制剂就好。”
“对不起。”这只军雌闻言拘谨起来,似乎对荀宁感到抱歉,“阁下,我……我总是在想一个问题,我们的生命有什么意义,但我不想让任何虫发现我在想这些。”
这只沉默的军雌话忽然变多了,荀宁扫了一眼计时器,确认还剩一些治疗时间,便由着他说下去。
“我知道,思考这个问题的虫都跟蠢蛋似的,活着就好了呗,活得比很多虫好就更好了。”这只军雌笑了一声。
“军雌就是,出生,不停战斗,等到所有认识的虫去世,再孤独地死亡。”
荀宁静静听着,当然,他想知道这一切,军雌是整个虫族社会架构中堪称支柱的一环,可以说了解透了军雌,就了解了虫族社会大部分运转规律。
他也想了解这些虫,这些像布兰特一样的虫,他们是如何生活,如何看待生活。
很遗憾,虫族是繁衍需求迫切到冷漠苛刻的种族,生存的紧迫感挤压掉了爱的空间,而繁衍偏偏是以数量稀少的雄虫为主导的,军雌作为“被选择”的那方,具有天然的劣势。
从这只虫的话中,荀宁知道了成为军雌的雌虫将会一生战斗,从生长期伊始就加入军校学习,随时紧绷的军事化管理将延续至两百余岁,中间就是不停地战斗战斗战斗。
军雌的生命是长达数百年的战争。
雄虫则活在一无所知里,他们不被教授这个社会的规则,不被教授任何获取权力的途径,甚至不被教授如何保护自己。
剩余的雌虫则多数像他们世界的人类一样,勤勤恳恳地学习,工作。但在他们的世界里,贵族垄断了几乎所有的优秀资源,分层从教学期就开始,他们再怎么努力,依旧随时会被上边任何一个决定,任何一个变动所淹没。
可生活本就如此。
如果剖析得太彻底,如果用手术刀将一只虫的虫生像这样解构开,那么能获得的只有狼狈的血肉和凌乱的残骸,我们的存在会被我们周边的一切所淹没。
“戴维,是一只不一样的虫,阁下,他是一只完全不一样的虫,这种虫实在太好认了。”威廉耸了耸肩,“他是半路加入的,据说是他的雌父压着他来的。”
“军雌这条路稳定,虽然一眼望得到头,但待遇好得很,犯不着和那些虫急头白脸地抢一个上升的名额,谁都知道。”
“可戴维不喜欢,他想着总有天要偷偷退伍,瞒着雌父闯出名堂来,要他好看。”
“他是个好小子,每次测试都接近满分,还救过我好几次哩,如果呆在队伍里,未来肯定能升到少将,上将也说不定,除却雌父去世,他就只管等着遇到无穷无尽的好事吧。”威廉笑了笑,大抵也偷偷琢磨过,“但这样一只虫,为什么会死呢?”
威廉慢慢收了笑:“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军营里大部分虫都会有,你看,我也有精神力僵化,现在比当初的他还严重了……但有天,他留了句想通了,忽然就只身一虫闯进了兽族的阵营……”
威廉耸了耸肩,看向荀宁:“阁下,您比我懂这些,您能猜到他想通了什么吗?”
戴维在那一瞬轻易地结束了一切,而另一只虫在那一瞬也就此止步不前。
这或许才是这只军雌信息素僵化到这个程度的原因。
“……”荀宁默然无言半晌,他隐约能理解,因为戴维与当初的他类似,但他们的动机又截然不同,这只或许本不想成为军雌的雌虫失去了虫生中最后的亲虫,最终还是搁浅在了这条他从未喜爱过的路上。
对大部分军雌来说,失去了雌父,也就相当于失去了家,也就意味着,他很可能将孤身一虫面对余下的漫长岁月。
更何况,并不是所有虫都能像卖场里的那只亚雌销售一样,顺利地接受预想之外的另一条路。
“他有他的关,你有你的路。”荀宁只能这么说,他无从揣测威廉没说出口的话,便也无法妄断两虫的关系,“将他没走完的路走下去,没做完的事做下去,那时候还不明白的话,或许就可以当面问问答案了吧。”
威廉沉默了一会,在治疗时间快结束前忽然开口:“谢谢阁下,您治好了我。”
荀宁摇了摇头:“有些事,精神力梳理也没法帮上忙。”
“我觉得您说得不错,我至少得把这条路走走,才能告诉他他错过了什么。”威廉低垂这头,这只平淡的,达观的虫也是带着恨的,语气添了几分嘲弄,但很快,嘲弄便变成了无可奈何。
没能再拉一把,没能拽住他的无可奈何。
“我可和他不一样,我能独自一虫活完这一生。”威廉长叹一口气,他咬紧牙关,“哪怕军雌的生活就跟虫屎一样,我也会挺到最后的。”
“他有他的斗争方式,我也有我的。”
威廉摸了摸头,带着几分感激之意看向荀宁:“阁下,我想感谢您,我原本以为两只雌虫……不过是互相可怜,但听完您的课程后,我打算向他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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