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快一点……”瓦莱里安没理快把眼珠子瞪出来的护卫虫,兀自喃喃道。


    如果撒谎能让他鼻子变长,那他的鼻子已经能架成一座横跨主星的桥梁,哪怕是测谎仪都洞穿不了他厚如城墙的脸皮,但面对赫克托时,城墙忽然变成二维的了。


    瓦莱里安把这只虫说过的话奉为圭臬,自然也将年少慕艾的对象给捧上神坛,这样做的后果便是,对着赫克托,对着他那双碧绿的眼睛时,瓦莱里安似乎又成了当初那只尤其稚嫩的虫崽,说出口的每句话都要斟酌再三。


    就像现在,明明有给阿伦德尔预留的航道,他中途还是不知哪根神经搭错,鬼使神差挑了赫克托旁边的航道排排走,也因此仅险快几分钟,在坐上办公室座椅时,凌乱的华袍下都还是那身纯色睡衣。


    真是傻得可以。


    瓦莱里安刚皱着眉捂住自己的脸,敲门声就响起了。


    “家主大人,赫克托到了。”


    雌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恭敬的语气,谨慎的态度,本想当他进门就和盘托出的瓦莱里安蓦地转过椅子。


    他有些难以忍受自己的愚蠢表现,咬牙扶住额头:“进来。”


    “大人。”


    开门的声音紧跟着“咚”的一声,似乎是膝盖撞到地上的声音,瓦莱里安刚想转过身去,赫克托已经义正辞严地开口:“抱歉,恕在下不能答应大人的要求。”


    甚至还是规范的敬称。


    “……”瓦莱里安感到陌生,转过去的劲头硬生生刹住,仔细回想自己上回的要求似乎没什么不妥之处,沉默了一会,压低嗓子试探道,“为什么?”


    瓦莱里安觉得,这只虫有时候就像透明的玻璃罩,五脏六腑捣腾什么主意都一清二楚,有时候又变脸如变天,跟变戏法似的。


    赫克托误解了瓦莱里安的沉默,认为是他的拒绝惹家主不悦,也斟酌了一会,将姿态放得更低:“抱歉,大人,赫克托已有喜欢的虫,实在无法协助大人去讨好那些虫,我……”他吞吞吐吐道,“我只想和喜欢的虫上床,大人。”


    “……”


    瓦莱里安当初说的“去认识一些虫”,确实仅仅只是认识而已。


    但一想到这只虫过去是遭遇了什么,才能将他的话曲解成这样,瓦莱里安心里闷到像在下雨。


    赫克托毕恭毕敬:“如果阁下有其他需要的话,鄙虫愿竭尽所能……”


    “赫克托。”


    椅子背后的声音不再低沉而肃穆,那柔和的,平静的声线像是流动的水,在今早还黏黏糊糊地抓挠着他的耳朵。


    赫克托猛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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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章 鄙贱之虫


    雌虫对上了那双雪色的眼睛,却像被猝然烫伤般移开。


    赫克托低垂着头,下意识唤了声“医生”,又后知后觉地仓皇补充“大人”。


    瓦莱里安见他不说话,索性上前一步,却将雌虫吓得一颤,即便还跪在地上请罪,身体仍然忍不住向后仰倒。


    赫克托思绪转得像陀螺,但估计转得超速,直接将脑子甩飞了:“大人,我有个朋友,长得和您一模一样……”


    黑色的垂肩发,雪色的眸,怪异到极点的组合,拼凑到一起,聚集在这张清秀的脸上,却又多了几分淡然的神圣感。


    这样的样貌很有欺骗性,但也会给虫距离感,如果不是那随时上扬着的笑眼,反倒会让虫觉得不好亲近。


    瓦莱里安走到他面前,将他一贯的神情收敛起来,又轻声唤了一遍:“赫克托。”


    就算有全然一样的虫,也不会有全然一样的语气,咬字的重音,将他的名字念得如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只剩皮囊软绵绵地漂浮在大地上。


    雌虫咬了咬唇,这时候才逐渐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但他依旧想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医……大人。”赫克托的声音都颤抖着,他深吸一口气,竭尽全力地想稳住自己的情绪,“鄙……贱之虫,甘愿被您玩弄,因为您对我们恩重如山……但,请不要伤害其他螳螂族。”


    提及螳螂族时,他还特意加了重音。


    “无论您是要贱虫去服侍其他虫,或者服侍您,无论您想要这张脸,这双眼睛,或者其他什么都好。”赫克托方才拒绝时的气势被悉数卸去,雌虫有些颓唐地垂下肩膀,“都随您……”


    如果这是瓦莱里安,是和那些贵族虫一样耍把戏,那么赫克托必须承认他赢了,赢得高明,赢得彻底。


    雌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虫打断,瓦莱里安捏着他的下巴要他抬起头来,果然,这只虫的眼角红了,碧绿的眸子倔强地瞥向一旁,嘴唇颤抖着。


    赫克托不想再说下去了。


    瓦莱里安想擦拭他眼角的泪,雌虫却猛然转过头去,避开他的手,赫克托吸了吸鼻子,胸膛也跟着起伏了一下。


    还生气就好。


    瓦莱里安有些无措,但他依然端着冷静的架子,想要慢慢说,让赫克托先冷静下来:“开始我确实有意瞒你。”


    赫克托不说话,只是紧紧握拳。


    瓦莱里安不但不辩解,反而坦坦荡荡地承认,让他的怒火又升了个档。


    “不仅因为虫皇任务,是我,我也想悄悄看你如今过得怎么样,但是护卫虫还没把你找到,你就已经先一步找到我了。”瓦莱里安收回手,“后来想说,但你又一副随时会离开的样子。”


    “是因为我吗?”赫克托沉着声音。


    瓦莱里安揉了揉额头:“是我,我没有找到好的时机……”


    赫克托抿了抿唇,这通解释说和不说都一样,医生一直像这样一般揣着巨大的秘密,连身份都对他伪造,他明白自己和阿伦德尔相比起来堪称一无所有,唯有一张还算漂亮的脸和厉害的床上功夫……


    如果医生要这些,赫克托给他就是了。


    雌虫低低道:“如果阁下没吩咐,我就先走了……”


    “不准。”瓦莱里安匆忙拽住他的袖子,赫克托便真如他所言不再动作,只是机械地低垂眉眼跪在原地,不知怎的,雄虫却更加难受了。


    “如果我答不好,你会一直这样对我吗?”


    瓦莱里安的语气变得急切,说出来的话甚至也带了几分意气。


    一只雄虫能走到这个位置,他的虫生从来没有太高的容错率,必须时刻未雨绸缪、谨慎小心,身边永远备着几支用不上的抑制剂,甚至往自己的血液里注入催化剂来伪装雌虫信息素,但对赫克托,他从开始就无所隐瞒。


    从告诉赫克托他是雄虫开始,瓦莱里安就赌上了一切。


    他觉得早一分晚一分告诉赫克托都没有差别,因为迟早的,这只虫会从媒体或搜索图片里看到和他一模一样的阿伦德尔家主。


    像是走钢丝的虫总想着掉下去会怎么办,而他也想着身份被曝光怎么办。


    他有能力,这是当然,但承担责任和挑战常规全然相斥,瓦莱里安不会否认自己是利己主义者,在可以高效解决问题时,他不会去理想主义或者自找麻烦地走另一条路。


    阿伦德尔因为他的信息素等级低,将他的身份隐藏起来,那是虫神赐予他的,顺利正当地伪装成雌虫的机会。


    而要达成这个伪装,他只能用最快的方法让知情虫闭嘴。


    一只雄虫,一只拥有权力的雄虫,在满是雌虫的圈子里必然会遇到诸多不便,哪怕他是阿伦德尔家主,那些虫也会就着“雄虫有什么资格担任家主”,将他过去的事翻个底朝天。


    但如果他的秘密终将暴露,他希望是赫克托来完成这一切,唯有落败在他手上,能叫瓦莱里安无怨无悔。


    “你要揭穿我么?”


    并非反讽的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期盼。


    瓦莱里安知道自己是一个赌徒,但赌徒也不能预料到自己的疯狂,他看着赫克托讶异的神情,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破罐子破摔地找那个正确答案,还是干脆孤注一掷地,想从这只雌虫手里抢夺他的真心。


    瓦莱里安想得周全:“我可以签合约,承诺不对你采取任何措施。”他再度询问,建议道,“你要揭穿我么?”


    仿佛只要赫克托回答想,这只虫连举报的渠道,推送的流量都会准备好,让他能彻底挣断身上拴着的最后一条锁链,完全自由。


    但赫克托却只是更加愤怒:“大人,您觉得我是什么……”他气到脸颊发红,甚至难以清楚地表述自己的意思,“您觉得我是只什么虫?”


    “我虽然鄙贱,但并不卑劣,大人。”赫克托绿眸里怒火灼灼,像是折射着烈焰的绿松石,“我们螳螂族,做不出这样忘恩负义的事来。”


    这才是赫克托。


    瓦莱里安分明也无措到了愤怒的地步,却也忍不住扬起唇角来,一双雪色的眸子像要逐渐消融一般,其中满溢的情绪让赫克托都愣了愣。


    雄虫的情感大部分时候都是冷静的,克制的,仿佛多一个不得当的表情,多一些超乎寻常的举动都会要了他的命,在和赫克托上床时,甚至他的衣服都打理得一丝不苟,中途为了不让雌虫显得太狼狈,才慢条斯理地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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