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宁伸出精神触角,钻入到震荡的精神海安抚,这只雌虫的情绪才逐渐平复下来。


    眼前虫蛋已经陷入了嘈杂,迫切的声音里,荀宁经历过,所以大致能猜到那只一动不动的虫蛋在承受什么。


    “复仇”的字眼在耳边徘徊着,几乎要钻进珍珠的蛋壳,操控他的动作,因为虫崽在旁边,虫蛋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这些声音抗衡。


    只有在极其偶然的时刻,他能在声音的缝隙中勉强捕捉到虫崽的话语。


    “我……我们,走吧……不去……”虫蛋艰难地传达着他的意思。


    “不行,珍珠。”布兰特蹙着眉,他已经能看出来虫蛋有多难受了,“我要将你送到安全的地方,我们只剩这一次跃迁机会了。”


    珍珠这次隔了许久才回话,他的精神力竭力将自己拔出那些泥沼:“……好。”


    就是这个决定,让布兰特往后无数次回想,将自己设身处地于那天的每一分每一秒——他们有没有回头的可能,有没有跃迁到别处,真正找到合适的地方的可能。


    但睁开眼睛,时间又再次将他抛在身后。


    那是一颗中部星带的星球,黄沙漫天,到处都是废弃的矿井,闲置的器械。他要很久之后进入军部时才知道,那里曾进行过雄虫实验,也是给黎塞留定罪的关键证据之一。


    他看到几只虫在不远处活动,他们似乎被穿梭艇的声音吸引过来。


    但当时的他只觉得这些是珍珠小心隐藏踪迹的同族。


    “是他们,是这里,我们曾经被关在这里——”在降落的一刻,嘈杂声彻底爆发了,愤怒的,幽怨的,憎恨的,甚至还有声音说,“让那个虫崽也一起。”


    那些声音来自不同的,遗留的精神力,没有理性思考的余地,只剩下强烈的冲动和感情——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只虫,寇蛛也会抗争到底。


    哪怕是一颗虫蛋。


    但是不行。


    布布不可以。


    布兰特刚想叫出声来,就感觉脑后一阵沉闷的滞痛,他神情惊愕地向后仰倒,却被柔软的触手稳稳托住,这些触手紧紧捆住他的手脚,将他藏在缓坡后边。


    怀里的虫蛋落在地上,蛋壳传出清晰的碎裂声,珍珠用精神力对他道:“会好的……布布,会好的。”


    那些虫已经快走到他们跟前。


    “跑……跑到安全,地方。”


    什么会好的,他很想问,布兰特努力地,挣扎着向外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泪一滴滴落到了沙土中。


    他眼睁睁看着莹白的虫蛋破裂开,里面钻出来的不是年幼的虫崽,而是一只原始化的,被强行催熟一般的畸形蜘蛛,他以一种怪异的,提线木偶的姿态机械地迈着步子。


    这是他的珍珠,又不是他的珍珠。


    布兰特看到那些走来的虫手里的光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他挣扎着想摆脱桎梏,蜘蛛已经猛地扑向黄沙后那些晃动的虫影。


    惊恐的嚎叫声,鳌肢交错的咯吱声,还有瞬间响起的光枪声。


    尘烟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流淌着的血液刺目又骇虫,布兰特眼睁睁地看着怪异的,蓝色的血如同小河一般,蜿蜒到他这边。


    那不是一只正常的虫的血。


    那是他的珍珠的血。


    “该死的,不是说不能击杀吗!”


    “他也没告诉我要对付这种玩意啊。”


    “算了,不管了,先跑吧。”


    珍珠变成了一只可怕的,狰狞的蜘蛛,但也是他的珍珠。


    身上触角的禁锢依然坚定而固执,布兰特艰难地爬到蛋壳破开的地方,精神力对他的压制并没有减弱,即便珍珠已经奄奄一息,他依然想确保他的安全。


    远处的蜘蛛趴伏着,腿几乎全部断裂开来,身上好几个狰狞的破口,鳌肢翕动了一会,也无力地合上了,地上还有另一只虫的尸体,蛛丝扎穿了他的胸膛。


    他是一只雄虫,而雄虫并没有雌虫的自愈能力。


    布兰特身上的触角在一瞬松开。


    虫崽的眼泪忽然从一颗颗,变成了像小河一样,像珍珠的血一样流淌出来,他想要奔向他的珍珠,但是脚酸麻到不能动弹。


    一只穿着黑袍的虫匆匆赶来,似乎和方才那些虫不是一起的,他抚摸着地上已经僵硬的蜘蛛,低声道:“可怜的,可怜的孩子,我来晚了。”


    这只虫的话语很奇怪,他对着空中不停地轻哄:“不要被吞没,孩子,摆脱他们,你可以做到的。”


    他似乎朝着布兰特的方向看过来,漫天黄沙之中,虫崽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来虫将地上的蜘蛛抱了起来,便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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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章 排他性


    “别再看了。”


    虫崽的声音变成成虫的声音后,多了几分烟嗓的沙哑,原本明朗的声线也压得低沉,和这只虫崽在那之后的生活一般,沉闷又隐忍。


    荀宁骤然从记忆中抽离出来,大脑闷痛,睁眼发现雌虫正低垂着头,搅弄着自己的手指。


    再没什么关键信息了,那场出逃到这里就无疾而终了。


    “斑斑。”荀宁想伸手摸他的脸,却被布兰特扯开。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要逃走,或许你不用死,等到成为一只雄虫崽,说不定谁也没法伤害你……”


    布兰特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些可能性他定然都想过,随着长大,他对这个社会的认识加深,他就愈发懊悔。


    是他的鲁莽害死了珍珠。


    “不要这样想。”荀宁抱住了布兰特,“斑斑,收容所对于那时的我来说也并不安全,如果没有你们,我早就被发现了。”


    这不一样,布兰特无声道,这是两码事。


    这段记忆对雌虫来说并不美好,说是噩梦还更为贴切,多少个日夜他都在反刍那一天,那一刻,珍珠在他眼前死去的那刻。


    “我……一直没法原谅自己。”布兰特本想瞒着不说,但看着荀宁,他的怒火和委屈就往头上涌,他知道这些话会让雄虫担心,但不知为何布兰特就是停不下来。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只来得及带走一片蛋壳碎片……那些虫就来了。”


    并不是这样,他在原地呆愣了不知多久,才慢慢从地上起身,布兰特哪里也不想去,只是呆愣愣地拿起一片莹白的碎片。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以为自己不会再开口说话了。


    荀宁声音发哑:“对不起,斑斑,我不该这样做的……”


    无论是珍珠,还是现在的荀宁。


    直到看到记忆,荀宁才发觉雄虫寇蛛遗留下的精神力的可怕,他的精神力即便脆弱,但等级极高,在这些声音面前也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像个傀儡一般。


    努卡能借用药物撑这么久,已经算是奇迹了。


    “他雄的……”布兰特紧紧咬着唇,总算将想说的都说了出来,“他雄的,我恨你,恨你当初那句会好的,但我更恨我自己……”


    荀宁只是紧紧抱住他,抱着这只咬着牙,压抑抽泣声的虫。


    他拥抱着这只雌虫的委屈和悔恨,荀宁搂着他的腰,让他的颤抖慢慢止息,像在安慰当初那只被独自留在黄沙中的虫崽:“斑斑,如果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


    这只倔强的虫依然没有哭出声音,只是偶尔吸一吸鼻子。


    兜兜转转,他们还是回到了彼此身边,代替曾经的自己找到了那个容身之所。


    “我……以为你被他们带走,所以之后他们安排什么实验,我都不再拒绝了。”布兰特靠在他的肩膀,低声道,“我总觉得你还活着,只要我顺从,他们迟早有一天会答应我,让我们见面……”


    但从荀宁的过去来看,这只虫崽或许并没有落到那群虫手里。


    “我在T45的那个山崖建立了哨岗,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梦到你……”


    这只虫蛋骗了他,但他还是想他。


    布兰特的眼泪已经无声地打湿了荀宁的肩膀,他紧皱着眉,双手握成拳,却只是徒然地垂在身体两侧。


    荀宁却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布兰特神情颓丧的脸,凌乱的胡茬快要蔓延到耳朵,蓝眸猩红,眼底青黑,头发散在肩上也不好好打理,沾着一身能将虫熏醉的酒味。


    那时候的斑斑会想什么呢?


    他再也没法救收容所的那些虫崽,再也没法找回他的珍珠。


    荀宁的心一瞬揪起,他亲了亲布兰特冰凉的,颤抖的嘴唇,吻去他的眼泪,看着那双失魂落魄的蓝眸,眼睛也发涩发酸:“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斑斑。”


    不要再沉溺于过去了,不要再盯着过去了,请看向他吧。


    “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不走了,好不好?”他按着雌虫的背,让他将全部重量交付给他。


    布兰特呼吸愈发粗重,他用力地抱住雄虫,力气大到像要将他抱进怀中:“别再骗我,虫崽,如果你再做这种事,你再头也不回地离开还说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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