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45星没有任何其他虫，这是一颗彻底荒凉的星球，明明充满瘴气，遍布小型兽种，但没被工业污染的天空澄澈而明净，星星反射着远处恒星的光芒，将山崖下繁茂的幽林都映照得广阔而敞亮。
蛙鸣声在他们周边一声一声相互附和，布兰特从前只在老师的授课资料里看过这些生物，谈不上危险不危险，这些沼蛙释放的毒气无法伤害到他们，大部分时间里，这些小型兽种也只是好奇地打量他们一眼，而后安静地擦身而过。
是一颗美丽的星球。
“你听说过大海吗，珍珠？”布兰特搂着虫蛋，坐在地面，抬头看着群星。
“大……海？”
布兰特低头笑了笑，黑暗没有掩盖住那双闪闪发光的眸子：“一眼望不到头的水域，在一个星系里都难发现几颗自然地拥有表面海洋的星球，据说珍珠就来自大海里。”
“主星的水域都是绕着城市，一片一片的，要是有大海，我就能带着珍珠钻到海里，那些巡查虫也找不到。”布兰特摸了摸圆滚滚的虫蛋，“那就会是我们的家。”
“一起去……大海。”虫蛋也兴奋起来，在他手边滚动着。
带布布回他的家，然后把布布藏起来，没有坏虫能伤害布布，把他养得像初见时候一样高高的，壮壮的。
虫崽不知道他在水下过久会窒息，虫蛋也不知道大海并不是他的家，他们只是在想象一处落脚之处，容身之所，想象那不可求的安全和幸福。
在虫崽知道逃跑或许已经失败，在虫蛋对未来依然充满畅想的时候。
“诶，珍珠。”布兰特抬起头来，满天的星星都醉躺在他的眼眸中，即便快要到穷途末路，这只虫崽还在努力扮演一只冷静镇定的虫崽哥哥，“要记得我。”
“记得……布布。”似乎是感受到布兰特语气的认真，虫蛋跳到了他的怀中，依恋地打着滚，“我记得……布布，用心脏……记住布布。”
心脏是埋得最深的秘密，是首个开始活动，最后才停住工作的器官，心脏和生命共存。
只要仍然在呼吸，他就会记得布兰特，哪怕大脑不记得了，他身体的某一处，他的血液，骨骼，心脏，四肢，总有一处会记住，会让他记得爱他。
这是从虫蛋开始就塑造的本能。
“今天是……属于我的。”虫蛋磕磕巴巴地，执拗地说，“谁都……没法从珍珠的记忆里……抢走。”
“连你自己也不行吗？”布兰特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行。”虫蛋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字，“只有……珍珠，有。”
布布带着珍珠出逃，让珍珠感受天上的大海，和珍珠相依在属于他们的星球，于是被布兰特救出的珍珠所品尝的自由和他炙热的，童真的爱一起，都属于布布。
虫蛋说到做到，他的精神触角蔓延着，想要努力地将这段记忆扎根在这里，又像是要将这片景色永久的留在记忆中。
最终，珍珠将他的一部分触角，一部分的感知留在了这里。
这样，如果以后布布回到这里，他能借助这根遗留的触角，和他一起再回到这场记忆里，回到他们梦一般相依的晚上，去感受到一只虫蛋纯真的爱意。
这是他给布兰特留下的，隐秘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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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怨恨的声音
快要走到尽头的逃亡似乎迎来转机。
这颗荒星没有虫造光源，天幕的暗色持久绵长，一觉醒来，布兰特身上的钝痛恢复了一些，就在他拉伸手臂的时候，虫蛋忽然滚了滚，有些烦躁不安。
“有虫在呼唤我。”
布兰特警惕地起身关闭了可视模式：“……谁？”
虫蛋轻蹭他的手，精神触手有些颓靡地耷拉在布兰特身上：“是我的同族，布布，他们在呼唤我去一个地方。”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虫蛋上丝丝缕缕的荧光都向一处飘散，精神触角也如同被攫取一般，向着那个方向倾倒，布兰特惊喜了一阵，但看到珍珠这个样子，又逐渐不安起来：“他们会救我们么，珍珠？”
虫蛋没有回应，他似乎没听到布兰特的问话，只是在他怀中滚了滚。
虫蛋中雄虫的精神力已经成形，但脆弱到无法承受任何打击，从被睡梦中唤醒开始，那些混乱的，哀嚎着尖叫的声音终于找到他，情绪激烈地催促着，牵引着他往一个地方去。
尚且年幼的精神力无法抗拒。
他就像被生拉硬拽，硬生生要将精神和身体撕成两截。
布兰特云里雾里，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珍珠的状态不太对劲，他需要去到他的同族那边。
虫崽爬上椅子按下了推进器，这一次他依旧忍不住摇晃了一下，但精神安抚和触手都没有及时到，还是他快接触地面的那一刻，一只精神触手将他牢牢接住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只精神触手变得更加富有实感，以及方才倒地的瞬间，似乎传来轻微的“咔嚓”声。
“珍珠，珍珠你没事吧。”
布兰特赶忙爬起来，忍着痛将虫蛋抱在怀里反复查看，却没看见明显的裂纹。
“布布……没……事。”虫蛋很没有精神，传达意思的速度都慢了许多，蛋壳周遭的荧白光若隐若现，看得布兰特有些着急。
“我们现在就去寻找你的同族，那些虫……”布兰特大致知道珍珠所指的方向，他想问问那些虫的特征。
“寇……蛛……布布，寇蛛……同族。”布兰特想知道什么，珍珠都会说。
抱着虫蛋的虫崽蓦地一顿。
他听说过这个种族，即使是在，也只能在教学资料里，虫族即便出生率随着雄虫的减少越来越低，但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繁衍生息的手段，因此从帝国成立到现在，灭绝的种族屈指可数。
寇蛛就是其中一个。
——雄虫寇蛛拥有极高的精神力，他们一生只认定一只雌虫，在如今以一对多提升生育率的情况下分外罕见，甚至显得荒唐。
一反常态的，讲解的老师并没有对种族的消逝感到遗憾，反而意味深长道：“寇蛛拥有太多，他们天生被虫神赐予了其他虫无法得到的宝藏，却又不肯对外界分享。”
即便他没有明说，谁都知道这个分享是要雄虫寇蛛开枝散叶，接纳外族虫的意思。
“谁控制了这些雄虫寇蛛，谁就掌控了未来的虫族，哪怕是皇权，在决定虫族百代大计的事务面前都要低下头颅。”
“孩子们，有些话并不好听，但我必须要说，我们这永远在贪心不足地制造武器去掠夺，又不停升级武器防止被掠夺的文明，并不值得拥有如此珍贵的宝藏。”
“对整个虫族文明来说，寇蛛的消亡才是最好的结局。”
雄虫寇蛛是如此璀璨斑斓，谁都想得到，谁都不想眼睁睁看着别的虫得到，如果他不属于我，那么我情愿他从没出现过。
所以即便抑制剂用寇蛛的名义打广告，华丽的衣饰纹路声称采自寇蛛的祭祀图，拥有雄子的家庭总是宣扬祖上有过寇蛛成员……
他们可以肆意地盗用寇蛛的名号来制造各种虚假的文化，但是不能有虫真正学习寇蛛的历史，遗失的语言，奇妙的风俗。
要抹去大众的羞耻感，只需要让种族灭绝变成党争的口号，盛行的商品，掠夺者标榜良知的眼泪。
“不……怕……”虫蛋却在努力安抚他。
在拥有这么多远超常虫的特质，非同一般的身份时，虫蛋只担心他会不会被寇蛛毒性强的名声所吓到。
但对于布兰特，这只虫蛋是传说中的寇蛛，更是他的朋友，他只知道他真的捡到了一颗美丽又脆弱的珍珠，他需要更加竭尽全力地保护他。
虫崽的世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腥风血雨。
“你只是我的家虫，珍珠。”布兰特摸了摸虫蛋，于是虫蛋也拱了拱他的手心。
布兰特对那些“同族”放下了戒心，虫崽不太对劲，寇蛛需要寇蛛，他想，虽然不知道这些寇蛛是怎么存活到今天的，但或许将珍珠送到他的同族那边，他就安全了。
他是这样天真，这样幼稚，以至于荀宁即便在他的记忆中，也能感受到那翻涌的自责和懊悔。
这只虫就是揣着这样的情绪，被困在了当年。
记忆中，虫崽的声音兴奋起来，他激动道：“逃出去了，至少你逃出去了，珍珠。”尽管虫蛋依旧沉默着，并没有回应。
布兰特甚至不无天真地问：“能问问他们，可以给这艘穿梭艇补给能源吗？我还得回去接别的虫崽……”
虫蛋还是沉默着，甚至没有动弹。
布兰特似乎意识到什么，试探道：“……不可以么？他们只是想要你回去，是不是？”
抵触，这是荀宁第二次感受到这种情绪，从记忆之外的精神海蔓延而来，试图让他离开这段记忆。
在他回看这段记忆时，布兰特同样也不得不再回顾一遍，这只雌虫不愿意他再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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