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他参与过的实验中,那些研究虫都是以德兰顿的名义来进行沟通,他们交流时,从来没有提及洛威尔。
如果说这也是格里芬布局的一部分,那也太让虫毛骨悚然了。
“我,做实验。”卡利恩似乎猜到他们会质疑,但这只虫也不知道怎么让虫相信,只是指了指自己道,“是,洛威尔,亲自。”
“格里芬?”布兰特先是难以置信,见卡利恩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印象般点点头,又不免感到焦躁。
按照卡利恩身上实验痕迹分析报告来看,这只试验虫的时间应该早于他,某种程度上,有这只试验虫的成功经验在先,他成熟期时才能安然无恙地度过那次翅翼更换手术。
格里芬这老头儿不仅帮着绑虫不说,还偷偷拉了个大的。
如果那些血腥的艺术品,连同他和试验虫的试验都是由洛威尔负责,那么这场地下交易的主谋关系就要逆转了,或者说,洛威尔保持着一种屈从于德兰顿的姿态,来换取掌握这类产业的命脉。
“洛威尔很早之前已经在悄悄转移和自己有关的所有证据,虫或者实验器械。”这是布兰特能想到的唯一解释,“甚至比德兰顿的撤离还要早。”
从布兰特离开,埃利奥特转移收容所虫崽算起,他们解决这件事花费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更何况卡梅里亚上空还实施过封锁禁运,洛威尔在这段时间没有转移的间隙,边际星向中部星的大规模虫员和器械运输都需要报备,他们只可能是在这之前就开始分批转移。
但是洛威尔怎么能预知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呢?
“或许他们早就在布局,不过不是针对我们,是针对德兰顿……”荀宁猜测道,“他们想要将德兰顿踢下去,不动声色地完成交割。”
这倒也无可厚非,洛威尔定然不知从哪里承接下了某种试验资源,技术虫员,研究器械和研究数据都掌握在手中,而德兰顿仅凭借着长期积攒的商业资源和地下销售网就分去了大头,洛威尔坐不住这冷板凳也在情理之中。
这样一来,就和他上个回合经历的事对上了。
荀宁转头看向皱着眉沉思的雌虫,安抚地揉了揉他的肩膀,卡利恩一直盯着看他们的动作,接触到荀宁的目光后又低下头去。
这只虫貌似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关于那只雄虫的事情,他一个字都不愿意提,荀宁便从光脑上呼叫押送虫,将这只虫押回监狱。
“对了……”那只试验虫慢慢地补充说,“他们还说,有重要的,项目,没完成。”
“什么项目,虫体拼接?”布兰特嗤了一声。
“不……不。”试验虫站起来,僵硬地歪着脑袋组织词汇,急匆匆地想说什么,但语气还是慢悠悠的。
布兰特不放心地跟着站起来,这只虫的举动实在给虫一种未开化的感觉。
“是,雄虫的,蜘蛛,实验。”
布兰特猛地上前一步:“什么实验,说清楚!”
试验虫却不说话了,他挪着沉重的躯体,深深地看了布兰特一眼,转身跟着左右的押送虫,就要往后门的牢房走去。
“你……”布兰特想追上去,但伊利亚将他拦住了:“他的意思是,他只知道这些。”
卡利恩顿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去。
“卡利恩。”伊利亚想跟着上前,却被荀宁拉住:“请注意安全。”
先前走动的声音停了一瞬,似乎担忧是布兰特拽住了雄虫,回头扫一眼,看见是荀宁后又低头继续向前走。
这只雄虫或许在厌恶他,恨他,因为在那个地方,卡利恩从来不允许伊利亚向外走一步,也从不应允他看望朋友的请求。
他就是一只被关在无望黑暗,但全身羽毛又都闪烁着光辉的纯白雀鸟。
最是畸形丑陋的怪物,却偶然地拥有了世界上最美丽的羽毛。
“他不会伤害我。”伊利亚认真道,他走到审讯室的门前,看着停在走廊里的卡利恩,像是主虫在呼唤他忠实的灰狼,“卡利恩。”
“不用担心,卡利恩。”伊利亚这般说,他站在监狱的门口,身后有着光明的,自由的天幕,“你是我的撒拉弗。”
撒拉弗和塞勒斯会一起接受虫神的祝福。
卡利恩睁大了双眼,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这些可怜的慰藉抱在怀里捂热了些,又推回给了雄虫:“我不配,阁下。”
伊利亚看着这只虫沉默地,坚定地迈步前进,狼狈地要逃窜进黑暗之中,他低垂着头,因为缺乏设备维持,他的躯体已经变得缓慢而笨重,像是挪动的小山。
伊利亚又唤了一声,他的声音拔高确实很好听,像凌晨的山雀:“卡利恩。”
试验虫终于停住了脚步。
布兰特眯了眯眼,觉得不对,他想让伊利亚后退,但这只虫忽然转身,朝着他们的方向大踏步跑过来,雄虫也倏然提步,向着卡利恩迎面跑去。
审讯室发出了违规的警笛声,押送虫被推在墙上,反应过来后按下制动开关,试验虫因为镣铐的电击震倒在半路。
但伊利亚已经跑到他身前,卡利恩伸手抱住他,垂头靠在他肩上,痛苦地皱着眉,声音有着藏不住的决绝和恶意:“您要和我一起。”
押送虫和布兰特已经赶过去,想继续电击,但又怕伤到他怀里的雄虫,只能徒劳地拉扯他的手臂,试图让他放开。
一般虫第一次电击就已经无法动弹,但显然这只虫不是一般虫。
那双金眸绝望地,狠毒地瞪着他们,仿佛布兰特才是让他们分离的罪魁祸首,是要伤害他怀中雄虫的野兽。
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伊利亚是被德兰顿精心培养的商品,而卡利恩是需要机械维持生命的试验品。
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是异类,这个世界除了他们两个,都是异类。
“您恨我,我爱您。”卡利恩颤抖着声音,竭力地将话说得连贯,笨拙地去抚摸雄虫的肩膀,“我爱您,我要死在您身边。”
他的呼嚎像狂啸的风,这或许是这只怪物用他所会的语言能表达出来的最深刻的东西——我要死在您身边。
但尽管试图抱得再紧,电击的后劲上来,卡利恩也逐渐酸麻脱力,最终还是被押送虫拉开,拖进了最深的牢狱之中,他以一种呆呆的表情,始终看向伊利亚的方向。
荀宁走过去将伊利亚扶起,这只雄虫并没有很伤心的表现,他表情平常,仿佛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分别。
按照保护中心工作虫的说法,伊利亚刚被救出时社会化程度严重不足,除却基本工具使用,不会使用智能虫和光脑,语言像卡利恩一样磕磕绊绊,衣服松松垮垮的,不会好好穿。
伊利亚看向方才拉住他的荀宁,露出了一个端庄的,腼腆的笑:“他,我的撒拉弗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来?”
荀宁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卡利恩的生命要靠他从未接触过的机械设备来维持。
“他的身体不好。”荀宁和布兰特对视一眼,只能委婉道。
伊利亚揪着他的袖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虫神的神谕能拯救他的一切疾苦。”
仿佛在对牛弹琴。
“你从前生活在哪里?”荀宁发现这只虫身上的秘密也不少,他的手被伊利亚轻轻捏着,雄虫像是新奇一般翻来覆去看着他的手掌。
伊利亚眨了眨淡粉的眸:“虫神需要我们静默。”
想来早就有虫尝试过询问,但估计什么也没问出来。这只雄虫被洗脑的程度比那只试验虫还要严重。
“但我可以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伊利亚凑近荀宁,“为了谢谢你答应给我的卡利恩说情。”
布兰特闻言看了荀宁一眼,荀宁目移。
他真的只是随便抛出个觉得无虫会信的诱饵,荀宁也委实没想到这只雄虫连自己的处境,卡利恩的身份乃至他犯下的罪过都一无所知,就这么爽快地咬上钩了。
“我有很多朋友,他们曾经和我一起念诵经书。”伊利亚露出了一个调皮的笑,“里面有只叫怀特的虫口风不严,你有想问的可以找他。”
说着,伊利亚奖励一般亲了亲他的手背,朝着审讯室外保护中心的工作虫跑去。
荀宁皱着眉看他远去的方向:“这只虫……”
分明是一只已经度过成熟期的雄虫,但身上总有种或成熟或稚嫩的违和感,对外界的事物似乎有自成一套的认知。
就仿佛生活在没有威胁,没有阴暗的童话中一般。
被驯养一般。
荀宁微微蹙了蹙眉。
他正思考着,布兰特过来勾住他的肩膀:“小虫崽,我还以为你会用伊利亚来威胁他。”
荀宁诚实道:“我一开始也有想过,毕竟这是最快的方式。”
“但看到那只虫的时候,我想他需要的只不过是看到。”荀宁靠在布兰特的肩上,“看到自己某种意义上的‘同类’,或许就能让他卸下有些过度的防备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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