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虫眼神很具威慑性，但他说话的语气又太像虫崽，以至于虽然他在试图吓唬荀宁，让他不要问下去，但荀宁全然没接收到这个信号。
“是吗？”荀宁浏览着雄虫保护中心员工的记录，随口质疑道，“害怕你，怎么会抱着你的衣服睡觉呢？”
试验虫的金眸一瞬瞪圆了，看上去比他还更惊讶，而后才慢慢地平息情绪：“可能，因为不习惯。”
看来他或许找准了突破口。
“斑斑。”荀宁轻声对布兰特道。
雌虫领会了什么，低头用光脑发消息，很快便低声回应雄虫：“三分钟。”
布兰特将外面围观的审讯虫调走了。
荀宁便放心激一激：“如果你的罪名被敲定，大概率是死刑，要么发配去没有跃迁站的荒星，永远不能再靠近虫居星球。”
当然没这么准确，试验虫还没被审判，他的身份较为复杂，同为受害虫，被胁迫犯罪的事实可能有机会让他减刑。
虫族律法相对文明，按理来说不允许审讯员用这种方式诱供，荀宁打算借这只虫对雄虫的在意，逼这只虫来让步。
荀宁瞥了一眼布兰特，刚正不阿的上将依然盯着对坐的试验虫，脸上的表情分毫未变。
试验虫自然信以为真，他愣了片刻，却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黑发虫平静道：“我选，死，刑。”
他还以为他有选择。
可惜的是，他从来都没有。
“这由不得你。”但荀宁这般回应，试验虫也并不在意，而只是耸耸肩，仿佛无所谓了。
这只虫垂下头来，出神地看着某个地方，这大抵是这只虫脸上能露出的最为柔和的表情。
荀宁抓住这个机会：“想再见见他吗？”
试验虫却依然没有上钩，他机警地将自己的表情收了回去，低头掰弄着自己的手指：“不了。”
“不想见么？”这次疑惑的倒是布兰特。
毕竟他要是没平反，又因为德兰顿被押进监牢待审，哪怕是越狱也会去见小虫崽一面。
试验虫表情平淡，缓缓摇了摇头：“对不起，不想见。”
荀宁疑惑了一瞬，而后明白前面的对不起不是对着他们说的，这只虫指的是他对不起那只被他圈养的雄虫，认为雄虫不会想见他。
这两只虫都挺让虫意外的。
荀宁低头用光脑发信息，隔了一会，一只虫推门走了进来，站在了中间的玻璃墙前。
“卡利恩。”
荀宁看到正前方的试验虫浑身一颤，猛然撇开头，回避般不看向他们的方向。
口口声声说不会想见他的雄虫站在了他面前，浅淡到几乎淹没于眼白中的粉色眼眸直直盯着他，像是晕染开的痕渍。
但与明艳的发色和瞳色全然相反的，是他灰色的皮肤，上面刻着一些金色的纹路，像是攀缘而上的花蔓。
资料分明显示他是从德兰顿经营的雄虫色情行业，被这只试验虫带出来的，没有努卡身上的风尘气，反倒带着异样的神圣感。
雄虫穿着白色神袍，玻璃门竟然自动打开放他进来。
他慢慢走到试验虫身边，一举一动都缓慢而端庄，大抵是受过针对性的训练，像要聆听祈祷一般跪坐在试验虫面前。这只虫终于不再无动于衷，他稳稳地扶起雄虫，皱着眉道：“伊利亚。”
但将虫扶起，斥责过后，这只原叫卡利恩的虫重又垂下头去，似乎不想看面前的雄虫。
伊利亚终归是一只雄虫，布兰特靠在不远处，以防试验虫随时突然袭击。
“我，离远点。”卡利恩倒先推了推他。
布兰特看向一旁的荀宁：“我记得，这两只虫不是绑架和被绑架的关系吗？”
他还当试验虫卡利恩至少会收获几巴掌，委实没想到迎接自己的竟然会是一出苦情戏。
荀宁也摇了摇头，站在布兰特身后看着戏：“我说能见卡利恩，他就没反抗地跟着我过来了。”
荀宁也以为这只被囚禁的雄虫是来复仇的。
“为什么？”伊利亚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似乎伤到了试验虫，卡利恩迅速地瞥了一眼荀宁和布兰特，他拉了拉自己的领口，似乎想将自己脖颈上的疤痕遮住，至少看起来正常一些。
似乎在伊利亚面前，就像一只骤然沐浴在阳光下的怪物，让卡利恩一瞬无处遁形。
这只雄虫却是笑了笑，想用手指蹭一蹭这只雌虫的脸，却被他猛地躲开，卡利恩再度努力向后缩，想伸手挡住雄虫——他已经有太长时间没有洁面，只会弄脏雄虫的手指。
他只是一只怪物而已。
但是他的神侍弯下腰来，将努力躲藏的他揽到怀里，这只力大无穷的虫形兵器就这样瑟缩在一只弱小的，手无缚鸡之力的雄虫的怀抱中。
“你是我的‘撒拉弗’。”伊利亚低声道。
布兰特在这边低声为荀宁解释：“‘撒拉弗’的是神侍伴侣的代称，原意是燃烧般的爱。”
虫神的神侍为领受虫神圣恩，在结契前需要保持身体到灵魂的洁净，谦逊，守礼，时刻恪守仁善之行。因此神侍的代称是意为静默，淡薄的“塞勒斯”。
但神却说，你的伴侣应当是奇特，不同凡响的，像火焰一般的——“撒拉弗”。
火焰和水交融，一如太阳和月亮相汇，于是生命在其中诞生，神和宙宇也不再孤独。
荀宁记得虫族的神教都已经没落：“伊利亚是神侍？”
布兰特却没出声，只是在背对那只雄虫的地方摇了摇头。
“我……不是，不配。”卡利恩仓皇地试图逃离雄虫的注视，仿佛伊利亚再说下去，他就会被万吨巨石所压垮。
撒拉弗再怎么不同凡响，也不该是个怪物。
“但是你我的身躯已然不再符合圣书上的圣洁要求。”伊利亚用温和的语气说着，仿佛在指责坐在审讯椅上的虫不负责。
荀宁觉得这只雄虫好像有哪里不对。
“是你骗我，房间里，的桌子会翻跟斗。”卡利恩抬头看向微笑着的伊利亚，他的脸憋得通红，不知道是不是气出来的，说出来的话都流畅了不少。
伊利亚笑意不减，说出来的话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你躺下来的时候，桌子不就翻过来了。”
ooi都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好贱啊。
“我不，走，你，走。”卡利恩看着他，脸上的不舍一闪而过，他想叫这只虫离开，又怕伤到他一般，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推了推。
他们的体型差过大，卡利恩的体型能抵得上两个伊利亚，相比起肢体夸张的卡利恩，伊利亚的身形要清瘦很多，个头只到雌虫的胸口。
伊利亚抬手摸了摸卡利恩的头：“说出来将功折罪，或许还能减免刑罚。”
卡利恩金眸微敛，沉默不语。
“因为我吗？”伊利亚眸光闪动，试探问道。
黑发虫猛然抓住他的手臂，又迅速松了松，摩挲片刻，忽然对着荀宁松口道：“我只认识，一只，洛威尔，可以指认。”
“其他的，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卡利恩说的应当是格里芬，荀宁思忖着，这只虫似乎不想透露洛威尔在地下生意中负责的具体产业。
这只形如野兽一般的虫最后带着几分愧疚，抬头看了伊利亚一眼，大抵知道往后和他见面的可能性很小，所以要将雄虫脸部的每一处细节尽数记下。
到最后，他都没听从神侍的话。
他是一只一半是虫，一半是兽的怪物，是没有过去，没有来处的试验品，也是那些贵族残害他虫的刽子手。
他满身血腥，满身肮脏，唯一能做的，便是确保不让这些污秽沾到伊利亚。
他有这个责任。
卡利恩不再看向他的神侍，转而面向荀宁：“洛威尔，不只，守卫。”
荀宁终于等到，眼神不由得一亮：“他们还负责什么？”
“实验……”卡利恩卷起袖子，荀宁这才发现，他的手臂上满是刀痕，在小臂处甚至有一个狰狞的断口，又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裂口。
两处肌肤都满是各种刀口，别的地方也可想而知。
“德兰顿……没有实验。”卡利恩重复道，“没有，实验。”
“移植……肢体，都是洛威尔，做的。”卡利恩垂头看向自己，麻木又温吞地重复着，“我，也是他们，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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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消弭边界
“不可能。”荀宁皱了皱眉，“他们没这个能耐。”
即便是在没落之前，洛威尔在贵族名流圈里也只属于刚拿到入场券的那类。家族产业一直都在商业和政治间反复横跳，家族虫根本没涉足过医药领域。
没落之后他们便依附于德兰顿家族，在外界眼里要靠亲子结契联姻来换取一些产业上的资源。
布兰特也认同地肯定道：“洛威尔从没踏足过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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