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奥特站在放着三张床的房间内,静默地看着房门在他眼前合拢。
他没有布兰特的勇气,所以无法得到如他一般的自由。布兰特可以进入军部,可以通过军功一步步摆脱洛威尔家族的控制,甚至可以一定程度上反过来制约那些虫,但他不可以。
他只能停留在这个狭小的院子里。
荀宁觉得埃利奥特在必要时,冷静到了冷漠的地步,他静静地看了一眼他们曾经相处的小房间,便自己动手做了改造,三张床换成了一张床,旁边还加了一张办公桌。
埃利奥特在后来并没有将这个房间作为办公点,想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布兰特准备的。
荀宁看着他在墙边蹲下,在原本布兰特的床头的位置,慢慢刻下了三个名字。
他没有忘记当初那只虫崽的话。
名字旁边有些“讨厌实验”之类的斑驳字迹,或许是布兰特在他不在时偷偷刻下的,这只虫这些年一直默默盼望珍珠回来,他无法时刻记着想对珍珠说的话,所以只能全都镌刻在墙上。
这是一只虫崽能想到的,将话语留存最久的方式。
埃利奥特抚摸着这些字迹,感受着虫崽刻下这些字的力度。
或许埃利奥特在某些时候,也想成为那个敢说敢做,自由热烈的布兰特。
埃利奥特就这样留在了收容所,他会像从前的老师那般替洛威尔运送虫崽,但也尽可能的,将每一个本该“交换学习”的虫崽带回了收容所。
他本缺乏这些沟通协调能力,获取虫信任的能力,面不改色骗虫的能力,但他恰巧幸运,有着天赋异禀的想象力。
埃利奥特能将自己想象成这群虫崽的雌父,哄骗到连自己也深信不疑——雌父愿意为了他的虫崽,去做任何事。
想象力本该是牵引着虫迈向更广阔世界的钥匙,但他将它变成了一条锁链,将自己永远圈在原地。
荀宁跟随着埃利奥特的视角,这只孤独的虫偶尔会看向衣柜里留下的那件军装,不自觉地摩挲着,他依然深深地艳羡和嫉妒着布兰特。
但好在他更爱他。
直到布兰特成为雌奴的消息传来,他才第一次穿上这件衣服,埃利奥特不敢系上扣子,但第一次,他想感受着布兰特所感受过的自由。
这个自由是如此短暂,甚至让他感受到愧疚和羞耻,对他们如此,对所有螳螂族都是如此。
埃利奥特想,尽管希望渺茫,也应当找机会带着这些虫崽回到他们的雌父和雄父身边,至少回到雌父身边。
不要再像他和布兰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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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河底的珍珠
“……不好意思。”
荀宁率先打破沉默,对垂首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的雌虫道。
他看上去要崩溃了。
如果是熟一些的虫,例如布兰特,还能打个哈哈说声兄弟若无其事地越过去,如果完全不熟,冷着脸赶虫,趁热打铁地打好关系,这些埃利奥特都得心应手。
但偏偏介于熟和不熟之间,荀宁和他属于半生不熟。
“我……只是发出了邀请。”埃利奥特颇有些无力地开口,原来还能挤出来的一点笑意荡然无存,这只虫是想让荀宁旁观记忆,并不想把自己底裤给掀了。
还有最后他偷偷穿布兰特衣服的画面。
埃利奥特很肯定,哪怕五十年以后梦到这一幕,他也能从床上猛然惊醒。
眼看这只虫双目发红,呼吸都开始哆嗦,荀宁举起双手:“我不会往外说一个字。”
冷静冷静冷静冷静,这不是普通雄虫这是珍珠,这不是普通雄虫这是珍珠,这不是普通雄虫这是珍珠。
埃利奥特缓缓舒一口气,好容易平息心绪。
“你不用像布兰特。”荀宁语气平淡,但并不因为洞察记忆而显得高姿态,“我觉得你已经很勇敢了,埃利奥特,在德兰顿的监视下转移虫崽,不是每一只虫都能做到的。”
埃利奥特明白荀宁是出于好意,但他更希望雄虫假装没发生过,左脑右脑拉扯片刻,雌虫憋出一句“我本来就知道”。
ooi往那边一探头,就看到某只虫快要成炸毛番茄。
他有点怀疑荀宁是不是故意的。
“布兰特的计划是坐稳第三军上将的位置,好私底下搜集证据,将整个收容所解救出来。”荀宁敲了敲手指思考道,“但是那些虫藏得太好,军部也有他们的眼线,这并不容易。”
相比起荀宁轻描淡写地猜中布兰特的心思——雄虫甚至用的不是询问的语气,仿佛笃定雌虫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埃利奥特当初却都一时没法理解他的朋友在做什么。
在他看来,累累功勋都是为洛威尔做的嫁衣,当时的他以为布兰特和自己并无分别。
他对布兰特的了解程度,还不如眼前和布兰特相处三个月的雄虫。
埃利奥特的神情复杂:“确实,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抽血停止了。”
想来是洛威尔他们发现了布兰特悄悄搜集证据,又或是在雌虫成为第三军上将时,格里芬就不得不准备舍弃这颗棘手的棋子。
但布兰特在明面上仍然是他的亲雌子,因此格里芬需要避开大众的视线来完成替换。
布兰特晋升路上每一个功勋都是实打实地拼杀下来的,也从未经手过任何烂账,他身边的虫都是自己提拔上来的,也没法安插奸细。
他本该是无懈可击的。
但他是一只雌虫。
对付雌虫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匹配或者结契,奈何黎塞留操纵匹配的事情曝光后匹配这条路走不通,那便只能让布兰特“自愿”和雄虫结契。
布兰特当然不愿意,但洛威尔家族手里的饵有很多——珍珠,收容所,每一个都能让他不得不低头。
同雄虫结契后的雌虫,将让渡很大一部分权力,即在拥有能够满足雄虫未来十年的生活资产的情况下,雄虫有权要求雌虫预留合适的生产期,卸去职务,挂靠闲职。
德兰顿家资产丰厚,亨利又恰好没有那个功能,布兰特没法有蛋,德兰顿家就有借口一点点延长生产期,让他从虫族最年轻的军部上将变得籍籍无名,泯然众虫。
这只是对外的结果,而事实上,那个作为替身的布兰特将永远被关在德兰顿的笼子里,作为洛威尔给德兰顿的顺水虫情。而他的雌子在病愈后能够重新出山,坐拥布兰特留下的军功和名声,继续维护洛威尔家的地位。
格里芬本想榨干布兰特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但他的算盘打得再响,也算不到布兰特是一只从来不会轻易低头的虫。
更何况,德兰顿为了挫布兰特的锐气,在订婚仪式上当着他的面鞭笞和虐杀的虫奴。
但这些已经不成虫形的虫奴里,有些是过去以“交流学习”名义被送出收容所的螳螂族,更有些年幼的,面对鞭笞依然目光茫然的虫崽。
他还给过那只虫崽一颗糖,虫崽还笑着叫他军雌哥哥。
但现在虫崽幼小的身躯分成了两半,躺在血泊里,上半身甚至还在微弱地起伏,嘴里还艰难地,有所希望地用气声唤着军雌哥哥。
他还以为这个世界上有虫能够拯救他。
当时的雌虫只有一个想法,他要杀了这些虫。
他要把挥鞭子的虫也分成两半,要抽干净他们身上所有的血,要他们也将翅翼摘下,如同插花一样随意地更换。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降生时与别虫无异,但死去却形同牲畜。
荀宁试图去想象,去代入那个时期的布兰特,他被按着头参加所谓的订婚仪式,打算如从前一般隐忍着,咬住牙挺过去,他或许有别的计划,将剩下的安排交给埃利奥特,或者信任的下属戴兰。
即便可能骤然间失去所有功勋,今天也会是和往常一般,寻常的一天。
可偏偏要他看见这一切。
偏偏要回答那个他一直在猜测的问题,那些被送去“交流学习”的虫崽最后去了哪里,布兰特之前以为,他们都因为实验失败而死,被一抔黄土掩埋,这些虫不给他们生的权利,至少不吝于给予死的尊严。
但是并没有,他们什么都没有。
布兰特站在这里,见证过他们狼藉的死亡,至少要为他们问出一句——凭什么。
荀宁想亲自走过布兰特当初走过的路,但发现目不忍视,苦不堪言。
苦不堪言。
斑斑是踏过怎样的荆棘,忍下怎样的痛楚,才能轻描淡写地将这一切掩盖,若无其事地站在他身边。
他对此一无所知。
荀宁让ooi稍微修饰了一下面容,转身走出了收容所,迫不及待地想见那只长大的虫崽,那双蓝色的眼眸,但又想起他还远在星际战场上,依然在生机勃勃地为他自己,为螳螂族奋斗着。
埃利奥特停留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前一会,最后一次般注视着这一切,他交代了这些记忆,就像揭开了收容所掩盖在故虫眼前的最后一层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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