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也做不了,埃利奥特想,因为布兰特逃走,收容所的工作虫增派了一倍,时刻都有虫巡逻,根本没有机会跑出去。


    埃利奥特会想念他的朋友,想念到憎恨的地步,他想用这个借口来责怪布兰特,来和心里的布兰特绝交,但他又深深明白即便布兰特不跑出去,自己也没有胆量独自逃脱。


    他只能被动等待命运的屠刀降临到自己身上。


    荀宁觉得这只虫真是别扭又奇怪,他在恨意最浓的时候,反而理清了对于布兰特的向往。


    埃利奥特的外形并不讨喜,棕色瞳孔,棕色长发,单是收容所内就有五个类似的棕静,他的性格阴冷沉默,言辞刻板生硬,唯一出众的,大抵就只有和外貌极其不符的想象力。


    可这里不需要想象力。


    这里需要的是布兰特那张可爱又讨喜的面孔,他天生的强大力气,带领着虫崽的能力,这也是他能在这里待那么长久的原因。


    埃利奥特不得不承认,他嫉妒布兰特。


    但即便是让他嫉妒的布兰特,都没能逃出去。


    埃利奥特在一个月后,再次见到了布兰特,他较逃出去时瘦削许多,虫崽的眼神畏缩,原本长出一点绒毛的寸头被剃个精光,穿着与抽血室工作虫相似的白衣服,手里没有拿虫蛋。


    “你……”


    “珍珠……离开了。”布兰特盯着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只虫崽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紧贴墙角不再说话,埃利奥特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但布兰特睁大眼睛,什么也不说。


    埃利奥特心疼布兰特,但又讨厌布兰特,因为他回来就是满嘴的珍珠珍珠珍珠,从来没有问过他。


    尽管埃利奥特生气,他还是默默抱住他的朋友,两只虫崽互相依偎一个晚上,第二天之后,布兰特又离开了。


    和从前“交流学习”的虫不一样,布兰特能够定期返回收容所,但身上的实验痕迹越来越重,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布兰特也不再和他们一起玩,大部分时间里,都缩在角落里。


    那些重复不断的,没有尽头的实验,正在一点点磨损他的生气。


    “怎么能这样,只是一只虫崽而已……”ooi都看不下去了。


    荀宁没有回话。


    一只活泼的,健康的虫崽,两只手臂都是针孔的痕迹,从一只脸上有肉的虫崽,到现在就像一把骨头。


    不知为什么,老师对布兰特的态度却重新热切起来,甚至关怀到了过分的地步,间歇性的嘘寒问暖已经是常态,在别的虫崽想要去找独自一虫的布兰特时,他们还会呵斥着阻拦。


    等埃利奥特问起,布兰特窝在被子里,眼神木然。


    “我要保持好状态。”


    “什么?”埃利奥特不能理解。


    “保持好状态。”布兰特重复了一遍,他盯着埃利奥特,但眼神却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他们不能失去我,我的身体很好,检测出来的精神力等级很高,他们要用我做一个很难的实验……只有我能做。”


    “我要做实验,才能见到珍珠,如果我成功了,你们也就不用实验了……”布兰特出神地喃喃道,他低下头来,出神地看着地面,“我要保护你们。”


    这只宇宙第一笨虫。


    埃利奥特眼角溢出眼泪,他狠狠地抹净,想要扑过去将虫揍一顿,但又怕现在的布兰特承受不起:“你他雌不是有英雄病,你他雌是有精神病……你都这样了,还怎么保护我们,你都这样了……”


    不要再保护我们了。


    埃利奥特抱着一线希望,拎着他的领口喊道:“珍珠呢?你把珍珠给他们了吗?”


    布兰特摇摇头,过了一会,又点点头,他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又或者埃利奥特的问题超过了他的接受能力,这只虫崽终于打破了这么多天里麻木的面具,没有表情的脸忽然皱成一团。


    他从口袋里小心地摸了摸,摸出一块蛋壳的残片递给埃利奥特,但在看到残片的那一瞬间,雌虫低下头来,埋在膝盖里轻轻抽泣。


    “阁下,您孵化了?”ooi忍不住问。


    荀宁看着那个肩膀一颤一颤的小团子:“你没脑子么?”


    就布兰特的表现来看,更像是被损毁了。


    荀宁一直在忍耐着,在看到布兰特重新出现的一瞬间,全然陌生的,不受控的情绪疯狂翻涌,呼吸都变得苦涩起来,就好像他在这一刻成为了珍珠。


    如果是珍珠,在这一刻应当很想和布兰特说话。


    “对不起……”


    埃利奥特听到时便明白了,并没有,那些要拿他们做实验的大虫并没有因为找回珍珠而放过他们。


    待宰的羔羊并不会因为交出了最为肥美的同伴而摆脱自己的命运。


    布兰特就这样持续地进行实验,直到快要步入成熟期时,他消失了很长时间,再回来后,虫崽甚至又消瘦了一些,他冲着埃利奥特万分勉强地笑了笑,展开了一对陌生的,属于蝴蝶地黑色翅翼。


    让他嫉妒的,阳光一般的笑容消失了,剩下的就只有苦涩,苦涩到让他也要窒息。


    荀宁看着长高了一些的布兰特,他已经不能称之为虫崽了,棕色的短发飒爽干净,蓝色的眼眸纯澈明亮,只是他太过瘦削,本该俊朗的五官都显得有些突兀。


    他不自觉地开口,对着那个沉郁的少年:“……对不起。”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


    被换翅翼后,布兰特不再进行实验,还在明面上被洛威尔家族收养。


    埃利奥特松了口气,至少他的挚友暂时不会有危险,但伴随而来的,是身边的虫的“交流学习”重又变得频繁起来。


    那些虫崽全都有去无回,布兰特好不容易养回了几分虫样,又开始常常消失,每次回来身上多少都会带点伤。


    埃利奥特明白,他是为剩下的虫争取权益去了。


    但从这只虫忽然染上喝酒和抽烟的习惯看来,那些虫依然没有诞生出应有的同理心。


    埃利奥特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个畅快大方的笑了。


    “对……不起”


    明明是从荀宁口中说出的话,却仿佛来自曾经那个牙牙学语的虫蛋,那个埃利奥特和布兰特的珍珠。


    他想接住他的眼泪,亲吻他蹙起的眉头,但这只是记忆,是已经发生的过去,这只雌虫的难过已经独自吞咽,身上的伤已经成为经久难祛的痕迹。


    那些明白自己或许再也见不到珍珠,但仍心怀期盼的日子里,那些看着同伴一个个离去的日子里,那些被伤害,侮辱和背弃的无数个日子里。


    布兰特就是这样打落牙齿和血吞,一步步地不停抗争,一点点地熬过来的。


    记忆发展到埃利奥特看着布兰特换上了一身军装。长期的抗争没有换来任何结果,他还需要被胁迫着,如同走狗一般替洛威尔在军部干些无意义的杂活,雌虫变得愈发阴沉不定。


    更糟糕的是,洛威尔一个萝卜一个大棒的手段,始终让他感受到有希望在,却永远不让他触碰。


    而布兰特对此毫无办法。


    收容所在洛威尔名下,珍珠在德兰顿那里。


    偏偏这时,埃利奥特选择成为了收容所的所长,这个相当于成为罪恶的协助者的位置。


    布兰特将埃利奥特一拳揍到了地上,埃利奥特肿着眼角,嘲讽地笑着看向他:“你看看……我们身边,还剩下多少虫了?”


    布兰特喘着气,他的眼角瞬间红了,被背叛的眼神尖锐而森冷,含着几分酒气,沉重地呼吸着。


    他不能接受做出这个选择的是最早告诉他真相的埃利奥特,但也无法否认对方说的是事实。


    那些一起长大的虫崽,几乎都快要被送走,埃利奥特为什么能留到最后,或许是因为他的存在让那些虫投鼠忌器,但还有源源不断的虫崽被从中部星送来,被那些轻信主星管理体制的雌父雄父们。


    他们都会成为实验样本。


    布兰特的抗争换不来什么,埃利奥特的隐忍也换不来什么。


    和布兰特不一样,埃利奥特始终被困在在这个收容所,他能够看清收容所中的运作规则,会去揣摩那些工作虫的心思,他们之中如果有虫想要争取一个所长的位置,掌管哪怕微不足道的权力,埃利奥特是最合适的虫。


    他没有过度泛滥的理想主义。


    这次换他来跪着,求着,向那些虫卑躬屈膝,不让那些新来的虫步上他们的后尘。


    “我不认可。”布兰特咬着牙,“我不认可这种方式。”


    对布兰特而言,这就是在出卖螳螂族的孩子来苟且偷生,即便现在没有更好的方法,他也难以接受。


    他,他们,那些虫崽们,凭什么要像牲畜一样活着,为所谓的实验榨干最后一滴血。


    他和布兰特就此产生了分歧。


    “军部的事情多,我以后可能偶尔才能回来。”布兰特收拾好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一件军部制服留在了衣柜中,“好自为之,埃利奥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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