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特与珍珠相比,总归是布兰特更为重要。


    但当这只一贯冷淡的虫崽想来安慰布兰特,半天也只憋出一个会好的,还得布兰特故作轻松地笑笑,反过来安抚他紧张的情绪。


    “我……用精神力……让布布……入睡。”虫蛋蹭了蹭布兰特,周身散发出洁白的荧光。


    布兰特怕光透出去,迅速地躲进被子,忍不住亲了亲虫蛋,“我最喜欢你了。”


    珍珠原地滚了滚,表示自己很高兴听到这些,又凑近布兰特问:“为……什么?”


    虫蛋蹦了蹦,表示自己很期待答案。


    布兰特一眨不眨地看着怀里的虫蛋:“我的雌父和雄父,太早就过世了……但因为那种劣质药是在黑市专门面向螳螂族发售的——可能是有虫想害我们,雌父从前告诫我,总是有虫想害我们。”


    布兰特擦了擦眼泪,他并不像埃利奥特想的那样懵懂,至少他对身边的危险是有所感觉的,只是他经历尚浅,很容易被别虫微小的恩惠所蒙蔽。


    光凭他一只虫,永远也无法看清这个收容所的真面目,因为布兰特永远不会怀疑他所爱的虫。


    “我很早就来到这里,但这里……不是我的家,被分配的东西也不是我的,如果有虫缺了,拥有的虫要主动补上缺漏。”布兰特咧开嘴笑了笑,有些骄傲,又有些失落,“毕竟我是最大的孩子嘛!”


    他没有任何能实际上全然占有的,也没有任何虫和他产生类似亲情的羁绊,他清楚地意识到,布兰特没有被谁迫切地渴望建立联系,没有被谁非他不可地照顾。


    随着“交流学习”的虫换了一批,新来的虫崽都是雌父去往中部星,雄父被送往市中集中生活,这种感觉愈发明显。


    在他们说着雌父雄父迟早会回来接我们时,布兰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被一阵大风刮走,就再剩不下任何痕迹。


    只有一只虫蛋感受到了他的难过,努力来蹭他的手:“我就是布……布的,最喜欢你的……”


    荧白的光洒在他眼中,像是贝壳栖息在蓝色的海港,布兰特浮现笑意,他蜷缩着捧住了白色的虫蛋,像是捧住他留下的唯一痕迹:“我也最喜欢你了,珍珠。”


    属于他的珍珠,说过最爱他的珍珠,发过誓会将他永远记住。


    布兰特进入生长期时,腺体内信息素逐渐发育,虫崽脖颈隐隐作痛,却又不敢麻烦老师,为了躲避来寻找他的同伴们,只能藏进了一个废弃的旧仓库里。


    他并不知道信息素发育时,雌虫是需要去医院取药抑制的,老师们本应教授他这些。


    但收容所里,年岁到生长期的只有布兰特,而他平时过于懂事,没有出现异状,便自然而然地将他掠过了。


    虫崽以为痛楚忍忍就过去,却没想到如同潮水般,一浪比一浪凶猛,他意识模糊地倒在旧仓库,忍得额角出现青筋,忍得嘴角溢出呻吟,脖颈鼓动的胀痛让他感觉皮肤要炸裂开。


    小布兰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正是在那时,他的脖颈蹭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似乎在感受到那阵凉意时,阵痛缓解了几分。


    布兰特意识不清地往那个物体上乱蹭,直到脖颈后血管鼓动的痛逐渐平息下来,才小心地回头看去。


    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而是一个浑圆荧白的虫蛋。


    这个白色的虫蛋出现在沾满灰的旧仓库,突兀而格格不入,如同埋藏在沙砾中的珍珠。


    奇怪的是,在看到虫蛋的一瞬,他脖颈后的痛楚完全消失了。


    老师说过,天然的珍珠是一种极小概率的偶然,最普通的沙石落到宙珠蚌内,尖锐的棱角刺激珍珠质的分泌,在层层裹藏后孕育成为一颗圆润晶莹的珍珠。


    布兰特常年呆在收容所内,没有见过珍珠,但他遭遇了他生命中最为珍贵的偶然。


    所以,这就是他的珍珠。


    “我总觉得,就算下一刻就死掉,也没有虫会在意,埃利奥特那冷血狂魔,过几年就忘了。”


    布兰特捧着虫蛋,他带着期待和天真问出了一个残忍的问题:“珍珠会永远记得我吗?”


    “不要死。”虫蛋着急到头一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记住你,不要死。”


    蓝眼睛虫崽闷闷笑着,将脸贴到虫蛋上,他总算安心地闭上眼睛,觉得老师哪怕下一刻将他抓走,他也没有之前那么恐惧了。


    虫蛋伸出隐约的,幼芽一般的触角,轻轻按揉着他的额头,直到虫崽的呼吸变得逐渐规律。


    “……”冷血狂魔埃利奥特听完了全程。


    “阁下,布兰特小时候就喜欢你诶。”ooi吃着瓜,兴奋地对着荀宁道,却发现荀宁并没有回应。


    他和埃利奥特一样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半晌才叹息了一声。


    要是荀宁在这里,早就将小虫崽布兰特揣在兜里带走了,不会让他感受到一分一毫的害怕。


    他看到的是他的过去,所以知道布兰特能活下来,能茁壮地长大,成为雄赳赳气昂昂,功勋卓绝的第三军上将,但这时候的小布兰特不知道。


    他在以一个孩童的身躯,直面死亡的阴影。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这只雌虫近乎孤绝的勇气都是如此夺目。


    有天布兰特抽血回来,他捂着胳膊,忽然道:“我们……我们在墙上刻名字吧。”


    虫崽脸色发白,手臂已经留了好几个针孔痕迹,甚至几处有些发青,或许那些虫在他身上发现了实验价值,比起仍然只是扎手指的埃利奥特来说,他被抽掉的血显然要多更多。


    除却面对珍珠,他几乎已经不再笑了,原本还有些肉的脸迅速干瘪下来,一双明亮的蓝眸只剩下破碎和惶惑不安。


    “老师说……我后天就要去交流学习了。”虫崽话语的尾音不自觉地颤抖着,他努力想对面露担忧之色的埃利奥特露出一个笑来,但嘴角过于沉重,最终还是放弃了。


    埃利奥特同样咬着唇,他看了看珍珠,又看了看布兰特,忽然扑向他,握紧虫崽的双臂,下定决心道:“我们……我们把珍珠交出去吧!”


    白蛋呆怔一会,主动滚到布兰特手边:“可,可以……”


    虫蛋在宿舍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布兰特的状态一天比一天要差。


    和埃利奥特一样,他也想救布兰特。


    布兰特愣了愣,他难以置信地看了埃利奥特一会,忽然猛地将虫推开:“你在说些什么!”


    “你看看你自己都成什么样了!”埃利奥特揪住他的领口,要他自己去照镜子,“把他交出去,我编个理由打掩护,你就能活!”


    “你在说什么!”布兰特使劲揪着他的手。


    “他只是个虫蛋而已,他们能把珍珠怎么样!”


    埃利奥特咬着牙,觉得他说得字字在理,他按着布兰特,执拗地要他照照镜子。


    “醒醒吧,布兰特。”


    不要逞英雄,他们都只是虫崽而已。


    啪得一声,镜子在下一刻被砸碎了,血从布兰特的拳头上流下来,虫崽倒在地上,一双蓝眸沾着泪,愤怒地瞪着埃利奥特,他紧紧抿住唇,气得胸膛起伏,这大抵是布兰特第一次对他发火。


    “你不帮珍珠,我来帮!”布兰特一把夺过虫蛋,紧紧搂在怀里,背过身去面对着墙不说话了。


    一头犟驴。


    荀宁听着埃利奥特恨恨的心声。


    尽管听布兰特这么说,但埃利奥特已经决定好了,第二天他就会把珍珠的存在告诉老师,再为布兰特编一个理由说说情,无论如何得让布兰特活下来。


    “可……可以。”虫蛋贴着布兰特的手臂,轻轻蹭了蹭,“布布……最重要。”


    但布兰特只是紧紧抱着虫蛋,听到这句话后眼泪终于落下来,但他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第二天,埃利奥特醒来时,布兰特连带那只虫蛋就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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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短暂的自由


    布兰特逃走了。


    或者说,他带着珍珠,抛下自己逃走了。


    这只虫崽心里不同的感受交织着,有时是难以置信,有时是愤怒,有时是期望,有时是祝福。


    在工作虫手忙脚乱地找虫,其他虫崽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的时候,埃利奥特背对着他们画着圈,又画了一只虫崽带着虫蛋,他们勇敢地跳出了这个圈,从角落里跑到了花坛边,跳到了树上,又展翅飞向了天空。


    没有一只工作虫能找到他们,就算找到了也追不上。


    剩下虫崽的抽血频率还和从前一样,糟糕的是,那些“交流学习”的虫崽越来越多了。


    埃利奥特猜想,那些老师是良心尚存的虫,那只亚雌尽他的职责,选择将布兰特的事上报,但又不忍心亲眼看他去死,所以选择疏远他。


    现在老师们开始疏远他们所有虫崽,没有小红花,没有提问,这些虫麻木地照本宣科,尽着他们极其有限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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