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面对德兰顿时,他们的目标一致。


    “德兰顿的寇蛛巢穴,是怎么回事?”荀宁开门见山地问。


    他丝毫没有将这只雄虫颈上束缚带取下的意思,却也并不担忧威克斯问起。


    威克斯除却即将达成的交易外,对其余的并没有过多的好奇心。


    “你问一个,我问一个?”


    努卡没被他捏着,从指缝里滑溜地钻走了,还笑眯眯地反问道。


    荀宁身边只有两只虫常笑,一只是瓦莱里安,他好歹只是肚子里打算盘,响不到外边去,另一只便是努卡,故意让虫看出来他在算计,但就算掐着他脖子问,这只虫也能用话来给你遛弯。


    布兰特就是个直肠子,最烦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术,难怪这两只虫相看两厌,向来不对付。


    “你想要什么?”荀宁先问出口。


    “雄虫巢穴。”努卡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


    荀宁放了心,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没什么秘密,嘴上也没什么真话:“你问。”


    “你和那只雌虫认识多久了?”


    荀宁打好了一箩筐草稿,也没想到这只虫竟然有这个闲心八卦,随口胡诌:“两个虫时年。”


    努卡若有所思,荀宁转而问他:“寇蛛巢穴是什么?”


    “雄虫寇蛛的蜕皮地。”努卡笑意不减,“雄虫寇蛛从破壳到完全成熟,要经历两次蜕皮,蜕皮过程中的雄虫有些特殊,需要巢穴来……保护。”


    “德兰顿占有的不可能是巢穴,因为巢穴已经被最后一只纯血雄虫烧毁了……或许是我们蜕下的精神残茧,上面也有残余的精神力。”


    毕竟隔了几百年,古代人墓里的什么稀奇玩意都能被后人当宝贝疙瘩,德兰顿捧着一张蜕下来的皮当宝贝也很正常。


    这段对话最麻烦的点就在于,他没法去判断努卡话里的真伪,他和ooi都对雄虫寇蛛的具体信息知之甚少,荀宁完全不知道雄虫寇蛛需要蜕皮,也不知道这个蜕皮期是什么东西。


    难道还能把他身上这层皮给完整地抖落下来吗?


    “你知道我……”荀宁斟酌着如何描述,努卡却打断他,兴致勃勃道:“该我问了。”


    荀宁抿了抿唇,忽然就和布兰特感同身受了。


    “为什么喜欢那只雌虫?”努卡支着下巴,兴奋地凑过来,好像他下一秒能编出什么志怪小说来。


    ooi看着简直快摇起尾巴来的努卡,有些幻视闺蜜小话。


    太诡异了。


    荀宁将能不能问点有用的这句话咽回去,听到这个问题时,难得愣了愣。


    为什么喜欢这个问题,他从来无需仔细深想,因为荀宁在和布兰特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之中都在体会。说得直白些,这只雌虫的每一个举动都会无意中吸引他的视线,浑然天成,没有逻辑。


    但在一开始,听说布兰特是他的虫时,荀宁只是感到好奇,在见到布兰特后,他身上紧张的情绪却放松下来,像在庆幸。


    庆幸他遇到了这只虫,庆幸任务的对象是这只虫。


    为什么呢?


    荀宁自己想了很多,给努卡留的就只有一句话,他支着下巴看向窗外:“那只虫本来就很讨虫喜欢啊。”


    ooi看着努卡果不其然有些匪夷所思。


    “我一开始以为,爱是对一样属于我的东西才会产生的。后来从他那里才明白,或许终归是对爱这种虚浮不定的概念有些畏惧,害怕离去,害怕失败,害怕被施予又被夺走一切……‘属于我’这个身份标签,就像给一切不确定套上了一个确定的圈。”


    亨利当初给布兰特的尾椎烫上烙印,而他则是从精神上赋予他枷锁,荀宁虽然不想承认这种相似之处,但他们的目的确实是一样的,以为能束缚住布兰特,让他永远留在身边。


    荀宁也能带着几分自私去体验布兰特带来的,绝对安全感前提下的爱。


    但并没有,他的斑斑始终热烈自由,他挣脱了荀宁划下的边界,可他偏偏最特殊,所有离开他的人或虫,只有他回来了,心甘情愿地回到这个早已被看穿的罗网之中。


    荀宁向玻璃哈了口气,画了一只小黄狗。


    “但真正的爱偏偏萌生于意识到他并不从属于我的那一刻。”


    甘愿坠入这片名叫布兰特的灵魂,像是饮下了陈年的烈酒,溅起满船清梦涟漪,倒压一湖醉月繁星。


    这就是爱布兰特的感觉。


    白球的沟通界面始终开着,布兰特要求时时传递这边的状况,雌虫方才还刷着屏,略显暴躁地说努卡这只怪虫为什么老管闲事,编点鬼话糊弄得了,这会忽然就安静下来。


    努卡看着荀宁,忽然笑了笑:“意思是现在看开了?就算不是你的虫也没有关系了?”


    “不行。”荀宁没有犹豫,斩钉截铁。


    “……”


    “这个精神残茧对我有什么意义?”荀宁这个问题问得宽泛,也没有给出更多补充,他既是在询问意义,也是在试探努卡对他的了解程度。


    努卡仿佛看穿了,他歪了歪头:“意义不大,非寇蛛种族的雄虫可以借助寇蛛巢穴再次升级,但你是寇蛛种族……”


    荀宁理解了:“S级雄虫也能再次升级?”


    “可以,不过在短暂地升级后可能带来精神失常问题,因为身体无法承载强大的精神力而疯掉。”努卡笑了笑,“谁尝试,谁就是傻蛋。”


    荀宁总觉得努卡在努力找机会来点他。


    且不论这个,威克斯那只虫明知这点不告诉他,还想用这个来交换布兰特,真是贱得不同凡响。


    布兰特也接收到了信息,他语气有些急切地询问着荀宁同样也觉得不寻常的地方。


    生物蜕皮是一种特殊的生长节律,但凡存在便必有其必要性。将努卡方才所说的关联起来,便能知道蜕皮是为了防止雄虫寇蛛的身体无法承载其精神力,刻意削弱其精神力强度的维稳手段。


    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蜕皮,但在检测系统里,他已经是过了成熟期的雄虫。


    ooi慌乱地搜找着相关资料:“阁下,不用担心,记载里面也有蜕皮推延到成熟期后的案例。”


    “但是,寇蛛有两次蜕皮。”荀宁并不盲目乐观,“我连第一次蜕皮都没有过。”


    这样下去,或许都不需要威克斯出手,他的身体也会承载不了精神力而失控?


    荀宁想问什么,但是战舰已经对接了德兰顿的战舰,雄虫迅速开启了前后舱门,他们的一问一答游戏也告一段落。


    先把眼前事搞定再说,荀宁回复后让ooi关掉了不断闪动的沟通界面,抬头眼睛差点瞎了。


    “阁下请进,请前往贵宾室。”两只几乎可以说衣不蔽体的雌虫站在两侧,遮着他们身体的貌似只有腰上一片澡巾一样的衣饰。


    努卡直接用袖子遮住眼睛,念叨着有伤风化。


    ……他记得这只虫不是从事风俗行业吗?


    他多少能猜到德兰顿想要试探他是一只什么样的虫,但是没想到方式那么直接,荀宁一瞬冷了脸,维持着虫设:“伯爵是觉得我身边少虫吗?”


    他要扮演一只努力装出强硬气势,自尊心高的雄虫,不过于聪明,也不过于蠢笨,恰好在伯爵打交道时觉得不用费力气的这条安全线上。


    果然,这两只雌虫脸上露出排练好一般着急忙慌的表情,他们连连鞠躬:“不是这样的,阁下,伯爵大人只是想让您开心,请允许我们为您引路吧。”


    努卡这回不叫了,他捂着脸的手指悄摸分开,视线直接黏在了腹肌上面。


    “……”荀宁头一次有点后悔带他来。


    德兰顿家的战舰比他们从星盗手里缴获的战舰更加宽大,中部舱有好几个贵宾室,还有普通的会客室,威克斯替荀宁选了有室内喷泉的贵宾室,在走进门口前,还有只雌虫向他鞠躬,递上了虫星求爱常用的晶簇莲和红玫瑰。


    “小虫崽,这种花我能送你一房间的。”这头布兰特直接传语音过来,声音压低压沉,像在挠他的耳朵。


    “我也可以。”荀宁随便捡了《情话宝典》里一句回复道,“我可以为你铺满一床。”


    “操——”那边直接炸麦了,想也知道这只虫吓到把沟通面板踹了个对穿。


    无故损失能量的ooi咬牙切齿地去找那本情话宝典,情话宝典没找到,只找到了一本骚话宝典。


    “……”按原意理解的荀宁没错,被荼毒耳朵的布兰特也没错,错的是荐书不力的他。


    白球屏幕上默默流下宽面条。


    威克斯和他的护卫已经等候在贵宾室内,这只虫端坐在上位,靠近一扇巨大的石英玻璃的角落,将自己的脸隐于暗处。


    清瘦的中年模样,穿着黑色的西服,面上装得温和儒雅,长着颜色和亨利如出一辙的亚麻短发和干瘦脸庞。


    这只虫显然很有耐心,甚至亲自站起为荀宁倒了一杯水,里面飘着几片星濡花花瓣,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喜欢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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