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只有狂暴化会让虫露出原始态,可头顶的虫表情空洞又平静,看上去并不是随时会爆发的样子。
“不是鬼……不是鬼……不是鬼……”努卡,不,完全不同的声音借由努卡的嘴发出嘶哑的声响,仿佛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有的严肃,有的愤怒,有的难过,“你身边的雌虫,长得才更像鬼呢……更像鬼……像鬼……”
像回声一样七嘴八舌,却都无一例外地给布兰特点了踩。
雌虫翅翼一震,已经要按耐不住揍虫的冲动。
荀宁的耳朵不堪骚扰:“……能派一位代表来说话吗?”
努卡的脸色一瞬僵硬,脑袋也无力地耷拉下来,就像忽然失去控制的机器。
过了一会,他又露出了单薄的笑容,从墙上跃下,身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属于蜘蛛的躯体一点点折叠进红袍里,他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住:“他们吓到你了?”
努卡想走上前来,但却并不适应这副躯体,两条腿像要打架似的,乱晃了一阵才堪堪站住:“我使用我身体的时间不太多。”
荀宁条件反射地将布兰特拦在身后,想要上前去试这只虫的底细,雌虫反抓着他的手,带着怒意低喝道:“小虫崽,到我身后去。”
这只雄虫每次冒险的时候不是在轻视危险,而是轻视生命。
即便这种坏习惯如附骨之蛆,布兰特也要一点点帮他拧正过来。
“眼熟……眼熟……”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不是从努卡的口中,而是如那天晚上一般,直接从他的精神海响起。
荀宁并没有开放自己的精神海,但这些声音却像是早早就在那里挂了锚。
“孩子……那个孩子……”
“……好可惜……小时候可爱……长大方脸……”
“布兰特……”荀宁转向雌虫,布兰特咬了咬腮:“我听见了。”
这些对别虫外貌说三道四的肤浅之辈!
“他们还没能锚定你,只是在精神海外圈徘徊。”努卡似乎对这边发生了什么分外清楚,显然他也受到一定影响,忍不住揉了揉额头,“保持抗拒,不要给他们深入的机会。”
这只虫在提醒他。
似乎看出荀宁的疑问,努卡解释道:“这些声音,是雄虫寇蛛弥留的离体精神力,会引导你按照他们的意愿行事,最后你的精神力会被吞没,最终丧失自我。”
“撒谎……别听……”
急促地辩解。
努卡耸了耸肩:“他们的遭遇值得同情,但因为同情放开精神海的唯一后果,就是被同化。”他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笑,“拥有寇蛛血脉的雄虫,精神力敏锐到可以作为他们的宿体,这是诅咒一般的天赋。”
“撒谎……撒谎……”声音弱了不少,似乎一部分声音没有开口了。
“所以,他们想要做什么?”
努卡忽然向前一步,布兰特猛地上前,翅翼眼看就要狠狠刺入这只雄虫的脖颈,雄虫却并不反抗,只是指向他身后的荀宁:“如果我死了,这个伟大事业的继承虫,就轮到他了。”
布兰特生生刹住脚步。
“什么意思?”雌虫一时顾不上寇蛛毒,他拽着努卡的领口将他拎起,浓烈的焦木味溢散开来,像是洒落的火药。
感知到信息素后,声音更加亢奋了:“是那个孩子……是他……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刀……太可怕了……”
布兰特青筋一跳。
“他们选择了我的精神海做宿体,当然也受到精神海的限制。”努卡笑了笑,“我能感受到血脉的共鸣,这些残余精神力对寄生一只纯血雄虫寇蛛,可以说是迫不及待。”
“所以呢?”布兰特咬着牙,“会怎么样?”
努卡眨了眨眼,脸上的妆容忽然一点点被抹净,布兰特吓得手松了几分,才发现是这只虫没有实体的精神触角。
一张素淡的脸露了出来,眼底青黑,双目无神,牙齿发黑,牙龈萎缩,熏黄的手指一直止不住地震颤着,长期服用药物已经让这只虫的底子被抽空,整张脸瘦得脱相。
他看着震惊的布兰特笑了笑,要他将这些细节看清楚:“……像我一样,每个晚上都陷入被杀,家园被毁的梦里,和这些虫一起一遍遍地感受。”他呼出一口气,那是一种腐臭,“除非服用这种味道的药物,才能安睡。”
“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
荀宁耳边忽然炸开一阵嗡鸣,这些声音带着恐惧和无措,声量也大了不少,带着努卡也忍不住捂住耳朵弯下腰来。
或许开始,只有一两只雄虫时,留下的只有悲痛的情感,但随着整个族群的雄虫消亡后,所有的情绪累积在一起时,就变成了这样磅礴而沉重的执念。
执念是不讲理的。
高精神力是虫神给卡梅里亚寇蛛的礼物,也是这个族群无法摆脱的诅咒。
难怪越到其后,控制住雄虫寇蛛越来越容易,即便他们有着无解的毒性,也能轻易被捕捉于笼中。
因为他们时刻被深重的仇恨感染着,积压着,变成这般不虫不鬼,难以自控的样子。
布兰特蓦地松开手,他转头将荀宁护在身后,雌虫攥紧拳头,额前冒出冷汗。
近年来雄虫的精神力等级退化太严重,保护法又太过严苛,针对雄虫精神力的研究也严格受限,以至于布兰特毫无知识储备,对面前的状况束手无策。
该死的。
“有道具吗?”布兰特看向ooi,这还是这只雌虫头回主动向白球求助,可惜ooi也只能摇摇头:“雄虫精神力是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之一,道具也只能暂时遏制。”
要是能影响的话,他直接作弊催眠荀宁把爱欲值拉到百分百不得了。
“所以,你是想把这些声音解决掉吗?”荀宁拦住了准备直接大干一场的布兰特,“解决掉这里的虫,是一种办法吗?”
如果有方法的话,努卡一定会将这个包袱甩给他,在他的话语中,精神力选定宿主后似乎不能随意转移,虽然听上去有些荒谬,但荀宁也无法去验证。
姑且认为他说的是真的。
“这只是必须要做的事。”努卡神情平静,“这些雄虫寇蛛的精神力,之前已经不只寄生过一个虫,要么疯了,要么自杀,只有我走到这里来了……但那些怨恨的情绪更严重了。”
明明是同一个位置,但澄净的蓝天碧水,广袤的原始丛林,河岸边安憩的聚落,乃至所有的,所有的同伴们。
都不见了。
“要等那些虫,一点点消失了,要等卡梅里亚,重新出现在阳光下。”努卡说着说着,似乎又被影响了,脸上出现了仇恨的神色,咬着他那已经开始松动的牙齿,“要复仇。”
“复仇复仇复仇复仇复仇——”在这时,脑海里的声音也变得出奇一致,像是低哑的咏叹。
荀宁觉得糟糕的是,努卡看起来活不久,他并不想过早被这些声音摆布,他可能会选择帮寇蛛一族复仇,但那也是在布兰特的事情解决,暂时安定下来的情况下。
因此他并不打算在这里干耗时间,努卡在这边大闹一场,这附近迟早会被地毯式搜查,他得快点和瓦莱里安和赫克托汇合:“二楼有活着的虫吗?”
努卡笑意真切了:“我,我要跟着你——”
他嘶哑又轻薄的嗓音逐渐变得厚重温和,在揭开真相后,这只虫似乎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努卡,这只分外奇怪的虫看着荀宁,一点点地打量着他,像要穿透面上这层伪装的皮相,去拨开他的灵魂。
“让我跟着你,我就把留下的那只虫给你。”
荀宁看向蛛网里裹着的虫,觉得有几分眼熟,过了一会才想起,这是宴会上盯着他看的雌虫。
洛伦佐·阿斯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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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尊严价更高
即便努卡不说,荀宁也更倾向于看着他。
毕竟这只虫的存亡关乎他的安危,荀宁并不想在某时某刻突然被那些声音缠上,在可能面临的战斗中尤其如此。
而且这只虫攻击性极强,蛛丝的韧性足以困住一只高级雌虫,在关键时刻说不定能对抗那只难缠的试验虫。
荀宁心里有谱,但出乎意料的,这只雄虫学乖了,他转头看向布兰特,问出来的话让雌虫都愣了愣:“布兰特,你认为呢?”
雄虫似乎是认真的,前倾的体态和睁大的黑眸都在说明这点,素来特立独行的虫头一次征询他的意见。
荀宁不提还好,这一提,让已经压抑住的酸涩情绪又翻涌上来。
布兰特哑着嗓子开口:“我的意见重要吗?”
布兰特现在之所以紧紧贴着荀宁,是因为他依然觉得,雄虫随时都会将他抛下。
雌虫并不在乎被抛下,或者说,他不能在乎,这么长久的时间,当初的恨意已经沉淀。现在做任务的主体是他,而荀宁不再受此牵绊,拯救螳螂一族不再是他必须要做的事,哪一天抛下他离去,自己也无法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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