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宁头也不回道:“我也不想你看到这些。”
没完没了的虫崽子。
布兰特想警告两声,但发现荀宁并没有在意,那些话并不是带着意图去说,而是想到就说了。
倒显得他多想了。
雌虫低下头,庆幸自己面皮之上另有一层面皮,不至于让红意透到外边,直接把脸都给丢光。
等到四层以上,却又变了一副景象,地面变得干净,周遭放起悠扬的小调,随处可见卡梅里亚的特色小吃碟。
努卡停在一扇门前,调整自己的表情,笑容更加夸张,甚至到了谄媚的地步。
这只虫像是一瞬间将骨肉皮连带着灵魂都抖落干净,换成了一只全新的虫。
“不要透露信息素。”他回头朝着荀宁眨眨眼,将这句奇怪的话又叮嘱了一遍,随即推开门进去了。
门里的景象和卡梅里亚其他地方截然不同,更像是按照主星规格一比一复刻的。
丛林主题的观赏宴,墙壁上挂着昂贵的星兽标本,冰凌制成的水晶杯叠成高塔,周遭装点的植被花卉都是临时运来的奇珍,最上方还做了虫工的酒酿瀑布,倾泻入水晶杯中,琼浆玉液由戴着黑手套穿梭其间的侍者小心捧着,亲手献上。
参宴的虫身被华服,点缀的钻石折射着穹顶之上吊灯的五彩光华,让踏入其中的虫眼花缭乱,如坠梦境。
努卡对此似乎无比娴熟,并无惊讶之色,叼起装饰丛里的玫瑰花,转身跃上丛林主题的舞台。
这只虫的红袍此刻成了他翩翩的翅翼,即便没有提前预演过,也能根据场景的切换自如地演绎,轻易地就从台上的表演虫中脱颖而出。
甚至比主星一些受过剧目训练的虫还要生动。
荀宁静静地看着,舞台上的努卡忽然变得生机勃勃,夸张地甩动自己的四肢,却又并不是毫无章法,在错乱中有着恣意放肆的美感。
像在燃烧生命的,跳动的烛火。
下面的虫都面露喜色,有些对着舞台鼓掌,有些亲吻带来的虫伴,有些则挑开了侍者的领结,也有虫跟着跳起来,放肆地隔着衣裤磨动着身体,金纸在他们之间飘飞,为这束缚在齐整衣冠下的无限激情送葬。
吸烟喝酒,在这里似乎是最低等级的疯狂。
“自由!”有虫欢呼道,“一起放纵——”
分明都是标榜自己的上流虫,却都莫名其妙地在这个高级场所体面全无地发疯,带着孩童一般天真的恶意,和离开主星时天高皇帝远的放浪。
整个天穹是在下一秒就要倾倒的比萨斜塔,他们头顶如悬达摩克里斯,而这些索多玛的罪徒拥抱狄俄尼索斯索偿最后的欢愉。
身处其中的虫,也会莫名其妙地感到危险地振奋,即便荀宁带着目的来,也很难不受其影响。
为什么这么快乐呢?怎么样才能像他们一样快乐呢?是不是他也藏着这样的热情只是一直被压抑呢?
要不要加入其中呢?
他的眼睛被虫遮住了:“小虫崽,不用看。”
荀宁阅历尚浅,很难不会因这些动摇,无论是为其吸引,还是为其恐惧。
“布兰特。”荀宁等心跳平复,镇静道,“有你在,没关系的。”
布兰特就是他的定海神针。
荀宁是圆规用来画图的那条腿,永远不会离他的圆心太远。
这种躁动观察久了,就能发现其浮于表面,能看到这些看似陷入狂乱的虫真正在乎的是什么。
这些大虫物撒着钱,有些在地上如同蠕虫一般痴痴地拱动,他们不会管来者是雌虫还是雄虫,只看脸长得过不过得去,带点名头最好,互相会攀比也互相交换。
这些虫并不追求欲望,或者说,在这里欲望永远只是一个添头,他们永远带着理性去发泄,为了在德兰顿家的私虫宴上与彼此缔结更深的关系。
比如说身旁两只虫在谈论着努卡,用干瘪的话赞美他的舞姿和表达贪慕,实则是在彼此之间建立一种隐秘的共同链接。
又或者有虫围观起哄另一只虫激吻的丑态,这种类似于掌握彼此把柄的行为能让他们更亲近些。
这样就能构建起“一个圈子”的叙事。
而与此同时,他们表演的这一切,是对于二楼占据最佳观赏席的虫的“上供”,是“献祭”,以自己的全新皈依和融入来博得青眼。
荀宁抬头,和二楼的一只黑发虫对上视线,那只雌虫怡然自得地欣赏着这些虫的丑态,看向荀宁时微微一笑,他立刻低下头去。
荀宁在入口处待太久了,在这里太过突出并不是好事。
“德兰顿家来的是旁支,主家应该在弗尔塞肯处理实验室暴露的事,让旁支出来安抚虫心。”布兰特视线扫过这个颠三倒四的宴会。
“二楼最左边是温特林伯爵,卡梅里亚的矿业份额他拿大头,右边是主星家居业的的阿斯奎斯伯爵,匹配了前任<a href=tuijian/yingdi/ target=_blank >影帝</a>。”
……某只虫是不是说他不看剧来着。
荀宁抬眼,发现那只黑发虫依然盯着他,就是布兰特口中的阿斯奎斯。
布兰特嗤了一声,侧身不经意地挡住了荀宁:“别看星网上口碑好,私底下玩得最花。”
荀宁留心之余,觉得布兰特提醒自己小心虫渣的语气很可爱:“不是娶了影帝吗?”
“奖是他们集团赞助的。”
……那合理了。
帝国的七位伯爵来了三位,荀宁将消息转达给虫皇,他不知该不该松一口气,德兰顿家的势力并没有他想象中这么大。
绑德兰顿家的虫当然是上策,但如果绑不到的话,这两只虫也行。
虽然这三只虫中没一只是好对付的。
再看下去就容易暴露了,荀宁打算和布兰特在其中穿梭一圈,寻找去二楼的方法。
“努卡带来的雄虫?真他雌的高啊!”一只雌虫摇摇晃晃地走上来,他衣襟大敞,显然是个四处撩拨的花花公子,一个衣衫不整的侍者跟在后边倒酒,“过来,跟大人我玩玩。”
“威尔士子爵,小角色,拉皮条的,不用理。”
瞌睡了送枕头。
荀宁总感觉这句话里带着气,低声纠正道:“布兰特,我们是来伪装的,不是来砸场的。”
雌虫没回答。
荀宁背着手,悄悄伸出手指头晃了晃,布兰特才不情不愿地把手搭过来勾了勾,算达成了不惹事协议。
毕竟哪怕到了这里,雌虫还是一副随时打算将他弄晕带走的架势。
威尔士已经走近,他挑起荀宁的下巴,见雄虫不说话,嗤笑了一声:“怎么,高冷是你的才能吗?”
既是斥责,也主动挑起了话头,这只虫面对他们这些虫都留有余地,确实足够圆滑。
荀宁记得他伪装的是一张普通的,过目就忘的脸,连这样的脸也挡不住一些虫精虫上脑。
“我会……打拳。”荀宁想了半天,憋出来这么个才艺。
“好……”饶是长袖善舞如威尔士,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难道夸个好拳?
他愣了一下,但荀宁知道不能错过这只上门枕头,荀宁低头,忍着恶心握住这只虫的手,凑近他道:“想看吗,大人?”
虽然布兰特快要将他的手盯穿了。
威尔士自顾自悟了什么,露出笑容,得寸进尺地朝布兰特努努嘴:“你,你长得丑了点,但身材不错,会跳舞吗,不管会不会,扭一段看看。”
威尔士还想再吆喝几句,但接触到雄虫的眼神后瞬间噤了声。
这只虫长相普通,但唯独这双眼睛长得好,现在这唯一好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眼神让他觉得自己要被卸皮拆骨。
“大人……”荀宁想做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雌虫却打断了他:“好。”
布兰特抬眼,无视了荀宁的目光:“但我只给您看。”
威尔士这类掮客有种特点,在他认定的上流虫里能把头低到地里,面对普通虫又极度自信,他没半点怀疑,只觉得布兰特定然是被他精致的着装和面庞吸引住了。
他当即大笑着拍手:“好!舞一个,大人我赏你!”
荀宁知道布兰特当过文艺兵,但估计是真的不喜欢,雌虫从未主动在他面前跳过。
雄虫本打算利用完威尔士就把他丢在角落的,但这下至少得把他的眼睛也带走了。
布兰特并不过度健壮,也不孱弱瘦削,侍卫服修身,覆住那一层形状优美的肌肉,让身形舞动起来流畅自然。
不同于芭蕾的苍白典雅,军中舞蹈硬朗又不失柔美,姿态有力却不乏观赏性,时如游鱼,时如惊鹿,时如脱兔,时如奔豹,变化万端,在雌虫身上又刚刚好。
荀宁并不了解其中关窍,也不知道如何赞叹,只觉得刚刚好,动作,情态,身形融合统一,在这只虫上刚刚好。
他算知道当时那个老师为什么想要将布兰特留下来了。
不只荀宁和威尔士看得入迷,连旁边座位上的虫都投来视线,一时间竟没虫去看台上热烈舞动的努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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