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关着,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冷风。
姜祯紧张的搓绞着搭在膝头的十指,她好似在火里滚了一圈,烫意染红了面颊雪颈,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滚烫与羞恼耻意。
她不明白裴执为何要把话说的这般直白。
她感激他,在她晕倒之际接住她,没让她摔着。
也感激他,将她抱进来,没让她在外面受冻。
可他——
姜祯不知该如何接话,亦不知该如何纠正他,好似怎么说都不对。
她无助的低下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左右想不出应对之法,恨不能立刻转身离开这间屋子。
裴砚之看着如同缩头乌龟般逃避的姜祯。
他泰然自若的坐着,细细聆听女人因生气、无助、委屈、又羞恼而发出的急促的呼吸声,看着她一呼一吸间,细白颈皮深深依附着脆弱的颈骨。
瞧着可怜极了。
真好。
眼下这人妇所有情绪皆因他而起,而非那个一无是处的猎户。
在听见女人夹杂在喉间细细的几不可微的破碎声时。
青年才出声唤她:“嫂子。”
姜祯没有抬头,亦没应他,可余光却瞥见对面的人似是站起身来。
她心下一紧,戒备抬头,却见裴执并未朝她走来,而是在桌子的另一头弓下腰背,朝她拱手行了一礼。
“裴某如此直白道出事实,一是想让嫂子知晓缘由,二是不想让嫂子误会。”
“裴某身上有伤,右腿骨亦是疼痛难忍,抱嫂子进屋已是极限,再进不得一步,是以,才自作主张将嫂子放在裴某床上,实乃无奈之举,还望嫂子见谅。”
青年态度诚挚,俨然一副君子风范。
他将她抱到他的床上,是因身上有伤,腿脚不便,无奈之举。
她呢?
她方才在想什么?
她以为裴执对她……
姜祯脸颊热意比方才更盛,这一次没有恼意,委屈,只有快要将她吞没的羞耻与难堪。
裴执是何人?
生于天子脚下的京都城,乃商贾之家,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
怎会对她这个有夫之妇生非分之想?
姜祯在心里痛斥自己。
从昨晚开始,她便一直误会裴执,而裴执却从未与她计较,反而温润有礼的向她赔不是,解释,任她处置。
姜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大恶人。
她再难坐下去,起身道:“我…我知晓了,裴公子先吃着,我去灶房熬汤药。”
裴砚之直起身,乌黑的眸盯着女人落荒而逃的背影。
这人妇真好骗。
他说什么她都信。
姜祯晚食是在灶房用的,熬好她和裴执的汤药后,便端着自己的那一碗进了里间,双手捧着药碗,心绪难宁。
从小到大,姜祯就没去过县城,第一次去还是被家人强行拽过去卖给花楼,若非遇见穆峋,若非她那一次壮着胆子扑在他脚边死死抓着他裤腿,求他救救她,她恐怕已经进了花楼,是死是活也未可知。
郎君于她来说,不止是她的恩人,亦是她此生唯一的依靠。
她不敢想,若是郎君不在了,她该如何?
看着碗里黑乎乎的汤药,里面好似倒映着郎君俊朗的笑容,姜祯眼倏地一红,泪水啪塔啪塔的掉下来砸进碗里——她想,若是郎君有一日不在了,她定会随他而去。
里间极轻的啜泣声,吞咽在喉间的破碎声。
轻到几不可闻。
可外间的裴砚之都听见了。
青年掀眸,乌沉双目直勾勾盯着横遮于屋中布帘,视线好似穿过帘子,窥见那人妇独坐榻边,独自抹泪。
她又哭了。
有何可哭的?
他已让人去救她的郎君,她还哭?
她就这般想念那个猎户?
分开一晚都不可?
青年不耐蹙眉,骨节修长的五指覆在左边胸膛,只听一声极低的闷哼乍然响起——他听见里间人妇呼吸紧绷了一息,药碗搁在桌上的轻响,还有往这边走来的脚步声。
姜祯撩开布帘,见裴执坐在床边,一手撑着膝头,另只手捂着左边胸膛,额上有汗,眉峰紧拢,似在忍受剧烈的疼,想到他胸口的血窟窿,那般重的伤,岂是半月便能好的?
且他今日抱她进屋,身上受力,想来又拉扯了胸口的伤。
她呢?
非但没关心他的伤,反倒错怪了他。
姜祯懊恼不已,心生自责愧疚,走上前一细看,竟发现他指缝间溢出鲜红。
她没想到会这般严重!
竟又出血了!
姜祯吓到险些失语,秀丽小脸也白了一度:“裴公子,你快躺着,我帮你换药。”
这半个月来都是郎君帮裴执换药,可眼下郎君不在,她不得不上手,好在先前帮他换过一次,不至于束手无措,可真当她站在床边,看着裴执身上的白衫时,心头又再起纠结。
若要帮裴执换药,又得解开他衣裳,免不了直视他的身体……
一个外男。
一个有夫之妇。
如此这般,不合礼数。
青年似是看出她为难,手支着床艰难起身,声音虚弱极了:“嫂子若是觉着不方便,我自己来便好了。”
青年虚弱的喘了几声,欲伸手拿走她手中草药,也不知是太疼了,还是伤口再次遭遇撕裂的缘故,抬起的手倏然脱力坠下。见他都这般了,姜祯怎好再守着男女大防,事出有急,晌午她晕倒,不也是裴执抱她进屋吗?
说到底,若不是因为她,裴执的伤怎会又这般严重?
姜祯上前扶着裴执手臂:“裴公子莫要逞强,我帮你换药。”
裴砚之顺着人妇轻柔的力道顺势躺下,乌黑的瞳仁从她手上移到那张秀丽柔和的脸颊上。
他还以为,这人妇心肠冷硬如石,因那毫无实质的男女大防当真不管他。
原来,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软心肠。
现下,她眼里心里都是他了,不再是她的郎君。
不枉他自伤一番。
也算值了。
姜祯忍着羞臊,解开裴执衣裳,当里衣撩开,剪开巾布,触及到血淋淋的伤口时,心里的愧疚愈发重了。
她强忍着对狰狞伤口的惧怕,小心翼翼用巾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见裴执眉峰紧拢,额上浸出细汗,姜祯手轻微一抖,小声问:“可是我擦的太重了?”
裴砚之:“还好。”
姜祯松了口气,一遍遍用温水濡湿巾布,细细擦拭。
她不敢擦得太重,只捏着巾布一角,一点一点拭去青年肌肤上沾的血迹。
轻如羽毛的擦拭带起一阵阵陌生酥麻的异样,像万千只虫子沿着皮下青筋直往里钻,似在啃噬他的骨肉,吞噬他的血液。
这种感觉陌生极了。
从幼年至今,裴砚之从未有过这般滋味。
好似一把细小的钝刀,一寸寸刮在皮肉上。
不疼,却止不住的痒。
裴砚之抬起眼皮,盯着正用心为他擦拭伤口的人妇,似怕他疼,还用另一只手在他伤口处轻轻扇风,试图用凉意驱散阵阵烧灼之感——可,更痒了。
骨筋分明的大掌倏地攥住人妇细瘦的腕子。
青年唤她:“嫂子。”
突如其来的一下惊得姜祯身子一颤,头皮也悚然一麻,她缓过神来,低头看向裴执,见他额角绷着明晰可见的青筋,锋锐凌厉的下颔紧绷着,攥着她腕子的手背亦筋骨突起。
姜祯心下莫名升起惊慌。
她不知裴执为何突然抓她腕子,又怕再次误解他,只得小声询问:“怎…怎么了?”
青年黑漆漆的眸盘旋在女人秀丽的面颊上,那有如实质的目光细细抚过女人轻颤不止的眼睫,鼻尖,和启开一丝缝的嘴唇,光线虽暗,可他仍能看清女人唇缝里藏着的绯色小舌。
湿濡柔软。
抵.在坚硬的齿尖上。
想来同她的嘴唇一样,柔软极了。
青年适时敛目,眉峰拢紧,艰难的吐出一句:“嫂子,我疼。”
这是裴执半个月来,第一次喊疼。
这么重的伤势,怎会不疼?
她恍然想起,眼前之人,去岁刚甫十七,算起来,也才同她四弟一般大。
姜祯实在不知如何为他舒缓疼痛,只能温声安抚:“我尽量轻些,等上了药就能好些了。”
待为裴执上好药,姜祯后背都浸了一层薄汗。
他身上的衣裳染了血,需得清洗,姜祯将郎君那件麻黄色衣裳拿出来叠放在裴执枕边,叮嘱他待会换上。
一番换药折腾下来,姜祯腿脚都有些酸软,她洗漱一番,孤零零一个人躺在榻上,夫妻二人成婚两载,夜夜同塌而眠,第一次榻上只有她一人,姜祯蜷缩在衾被里,在对郎君的想念与怅然中渐渐睡着,就连布帘被人撩开也不知晓。
门窗紧闭,屋内最后一盏灯也灭了,青年高挺峻拔的身姿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长睫低垂,冷漠睨着榻上熟睡的人妇。
细细想来。
自与这人妇接触后,他便觉着,自己一些行径着实怪异。
不过一个已为人妇的乡野村妇而已,却让他好似入魔般,做出自伤一事。
只为了让她眼里心里别再想着她的郎君。
她凭何如此?
他又为何被她轻而易举的牵动思绪?
这等怪异之事,不该发生在他身上。
一旦有之,必该扼杀。
裴砚之盯着榻上人妇,黑如浓墨的眸微眯了一瞬。
他探出手,温凉的五指覆在人妇细而脆弱的雪颈上——如同半个月前,睁开眼看见她时那般,毫不犹豫地掐住她的咽喉,用力,杀了她。
她死了。
那种怪异之感就消失了。
青年五指用力,指节在女人白如雪的颈侧上压下一道道显眼的红痕。
他看着她在睡梦中痛苦的蹙起眉,听着她下意识求生的大口喘息声。
再用一点力——
很快。
她就死了。
“裴…裴执……”
睡梦中的女人似受到了生命的威胁,颤巍巍的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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