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静的出奇,失神许久的姜祯并未察觉自己是如何被人抱上.床,右眼皮跳了大半日,心慌了大半日,只以为是自己要遭麻烦,不成想,竟是郎君。
她不相信郎君会杀人,定是有人诬陷他。
泪水在眼眶里藏不住了,一颗颗的滚下来,姜祯软着腿站起身问林虎:“林大哥,你与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县衙的人怎会说郎君杀了人?”
几句话下来,带着哭腔的音都是颤的。
听着可怜极了。
裴砚之凝着脸色苍白,几乎摇摇欲坠的人妇,眸色幽深渐暗。
她对他的郎君,还真是情深义重。
不过是被县衙的人带走而已,竟好似天塌了一般。
见林虎不言,姜祯近乎哀求:“林大哥,你说话啊——”
见这事真瞒不住了,林虎抹了把脸:“我和穆峋刚送完猎物从酒楼出来,就被县衙的人围住了,他们只说穆峋杀了他娘子的娘家大嫂,要将他带到县衙问话,穆峋不放心你一人在家,嘱托我回来先带你去我家暂住。”
姜祯愧疚不已的咬紧唇,心口像是戳进一把钝刀,磨得她疼。
又是姜家。
又是他们!
她一开始的担忧竟都应验了。
是她连累了郎君,是她害了他,若是当初郎君没娶她,日子也不会过成这般,他若是娶个身体康健,能为他生儿育女,能得娘家庇佑的娘子,更不会有这档子事。
县衙那种地方,但凡进去,哪有一个能全乎出来的?
县衙断案讲的是证据,无凭无证,只凭姜家一面之词,叫什么断案?
姜祯踉跄着往出跑:“我这就去县衙,我能给郎君作证,大嫂摔下悬崖与郎君无关。”
林虎:“弟妹,我陪你去。”
裴砚之瞥了眼一前一后出门的两人,清寒目光自林虎身上凛凛掠过,遂看向几步之外跌跌撞撞要出门的人妇:“嫂子当真以为去给穆兄作证,县令便能信你?县衙的人在没有真凭实据下公然将穆兄带走,可见县令应是收了姜家好处,与姜家沆瀣一气。”
“嫂子若是去了,莫说救不出穆兄,怕是连你自己也要搭进去。”
“如此,与羊入虎口有何区别?”
姜祯脚步生生顿住,再迈不动一步。
她不懂这里的弯弯绕绕,亦不知该怎么去救自己的郎君。
她只知,郎君在县衙待一日,便要受一日折磨。
只是一想,便觉着心痛难忍。
姜祯扭身看向裴执,一双哭红的杏眸满是无助可怜。
她像是漂浮在茫茫大海里找不着着陆,现下看见裴执,就像是抓住了可支撑她的浮木。
她带着哭腔的音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青年问:“嫂子可信我?”
姜祯走投无路,忙不迭的点头:“我信。”
青年心生几分诧异。
这人妇竟未有半点犹豫,这般信任于他,就不怕,他将她给卖了?
一旁的林虎知晓裴执是京都人,又是做生意的,脑瓜子肯定比他们灵活,或许真有法子,况且穆峋夫妻二人与他有救命之恩,他应该不会坐视不理。
林虎:“我也信你,裴弟可说说,我们该怎么做?”
裴砚之:“胥洲刺史上任之前曾在京都为官,与我祖上颇有渊源,若请他出面,可保穆兄无事。”
青年拽下腰束上的圆形玉佩递给林虎:“胥洲刺史识得此物,知晓是京都裴家之物,裴某右腿骨有伤,不便赶路,有劳林兄拿着玉佩往胥洲刺史府走一趟,与通传之人说,你是代京都裴家向刺史大人传个话,再将穆兄一事言明即可。”
林虎面上难掩惊愕。
好家伙!
穆峋夫妻二人救得人可不简单啊,竟与胥洲刺史大人有渊源。
如此看来,穆峋命不该绝。
林虎不敢多耽搁,从此地到胥洲,单是脚程一来一回就得十日,他需得去镇上租匹快马,最快两日便可返回,遂接过青年递来的玉佩,对姜祯道:“弟妹,你这两日关好门哪也别去,也莫要着急忧心,且在家等我的好消息。”
话罢,收好玉佩便走了。
临到院门时,拽住梁婆婆家大孙子的胳膊一起带走。
姜祯看着一大一小渐行渐远的身影,扭身看向身后几步之外的裴执,秀丽的眉眼间尽是对他的感激之情。
若是刺史大人出面,县令定不会为难郎君,不出几日,郎君应该就会回来。
姜祯在心里祈祷,愿老天爷保佑她的郎君,莫要让他在县衙受罪才好。
心情大起大落,又受了一番惊吓,加之心绪难安,姜祯忽觉头晕目眩,手脚控制不住的发抖,立于她对面的青年好似分裂出好几个,看的姜祯眼花缭乱,她晃了晃头,下一瞬,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软绵绵的身子被青年长臂及时接住,顺势一捞便将昏迷的人抱在怀里。
裴砚之垂眸看着不省人事的女人,清寒寡淡的眸底无故生出几分冷意。
一个无能的猎户罢了,竟叫她这般上心?
若是猎户死了,她莫不是还要跟着殉情?
裴砚之抱着姜祯走进屋中,沉稳的步伐丝毫不见方才的跛腿走姿。
他将姜祯放在外间木板床上,对外低声一语:“来人。”
一身黑衣男子出现在屋门口,单膝跪地,垂首低眉等候主子吩咐。
“郎君——”
昏迷中的人妇一声声唤着郎君,晌午脸色尚且红润的人,这会苍白脆弱的好似一阵风就吹散了。
青年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按住女人唇瓣,止住那一声声从她口中唤出的郎君。
她的唇很软,唇齿间溢出的热息尽数浸在他指腹上。
在她叫郎君二字时,嘴唇微嘟,似在亲吻他指腹。
酥麻痒涩顷刻间自指尖传递——青年的眸落在女人紧闭的杏眸上,幽深晦暗的眸微眯了一瞬。
想将指尖抵.进去。
按住她舌尖。
不想再听她叫郎君二字了。
太聒噪了。
吵得他烦。
青年冷声道:“再叫那猎户,我即刻杀了他。”
也不知是否真震慑到了她,女人果真没再叫郎君了。
裴砚之轻捻女人的唇珠,意味不明的笑了下:“真乖。”
遂冷下声吩咐:“今夜丑时,带此地县令来见我。”
黑衣人:“是。”
青年又问:“军中那边如何了?”
黑衣人:“陆小将军在暗中盯着那伙与南戎联系的细作,军中一些生了二心的人在南戎细作的挑唆下,已有了反心,就待时机一到,便连同南戎试图拿下胥洲。”
裴砚之:“找具尸体送给陆行安,将我被南戎细作杀死一事,在三日之内传出去。”
“对了。”
他问:“此次谁来胥洲?”
黑衣人:“是裴相。”
裴砚之眉峰嘘嘘一抬。
竟是他爹过来。
难得啊。
他这位好爹,竟能舍得下自己的娘子,来看他这个可有可无的亲儿子。
今晚起了风,风声簌簌,吹得门窗发出轻微咯吱声。
姜祯在一阵阵风声中赫然惊醒,醒后发现自己身上出了一身细汗。
她睁开眼,入目是油灯照出来的光亮,鼻息间有淡淡的药香,好像裴执身上的味道,晕倒前的一幕幕映入脑海——郎君被抓,林虎拿着裴执交给他的玉佩去了胥洲刺史府。
她呢?
她好像…晕过去了……
姜祯手支着床坐起身,身上的衾被从肩上滑下去,堆叠在细软的腰身上。
她低头看去,一时怔住。
她盖着的,怎会是裴执的衾被?
姜祯看了眼屋子,这才发现自己竟在外间躺着。
而她身下躺着的是裴执的床,身上盖着的是裴执贴身盖过的衾被,独属于青年身上的药草香与淡淡的清冽气息似活了般,贴着她衣裳布料无孔不入的往里钻。
虽与裴执同住一屋半月之久,可她从未躺过他的床。
今日这般躺在外男床上,盖着外男贴身盖过的衾被,姜祯又惊又慌,脸颊也止不住的生出阵阵臊意,她忙掀开衾被下去,刚站好,便见地面一道黑漆漆的影子盖住她脚尖,又一寸寸往她小腿上蔓延。
姜祯眼睫一颤,抬首便见裴执端着碗碟站在屋门口。
冷风簌簌,吹得青年身上的白衫猎猎鼓动。
屋内油灯散出暖黄光亮,映在青年峻拔挺括的身上,也映在那张面若冠玉的好皮相上,他面上挂着极淡的笑,深黑的眸极有分寸的看着她,无论是身形姿态亦或是样貌,裴执都是那等清风朗月的正人君子。
可不知为何。
姜祯却觉着,在被那双眼睛看着时,脊背无端窜起一股森森寒意。
就好像……
好像被山里的野兽死死盯住,动不得,逃不掉,只能站在原地被他扑倒、撕咬。
姜祯心里突生不齿。
不齿自己。
裴公子是极好的一个人,在郎君被陷害,被抓进县衙时,能迅速帮她分析利害,也能在最快时间帮她请胥洲刺史救郎君,她怎能这般想裴公子?
姜祯在心里暗骂自己时,听裴执问:“嫂子醒了?”
她轻轻点头:“醒了。”
见裴执端着碗碟跛着腿进来,姜祯赶忙过去搭手。
晚食一应摆在桌上,不是她留给郎君的那份午食,而是新出锅的饭菜。
谁做的,显而易见。
让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去给她一个康健的人做晚食,姜祯都臊得慌。
两人坐在饭桌上,相对无言。
裴砚之掀眸睨了眼对面人妇,肌肤胜雪,白齿凌虐般的咬着自己的下唇,身上杏色衣裙因在床褥里折压了许久,显出几道折痕,妇人髻在枕上蹭过,几缕头发丝钻进了女人微敞开的衣襟里,有零散几根头发丝在她下巴颏那绕了半圈。
青年目光再次落在被女人凌虐的嘴唇上。
还咬着呢,再咬该破了。
他摸过她的唇。
柔软易碎,轻轻一捻,都怕捻出滚烫的血珠。
他问:“嫂子在想什么?”
姜祯眼睫一颤,眼眶里包着泪水,被她强自咽下。
她在想郎君。
也不知郎君在县衙大牢如何了?
可有受苦?可有挨饿?
她不好与裴执说,正要摇头,忽听他又问:“嫂子可是在想,你为何会在裴某床上醒来?”
姜祯错愕抬头,杏眸睁圆。
她是…是想过。
可被裴执这般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姜祯臊的恨不能钻到桌子底下。
裴砚之看着女人似染了红胭脂的耳尖与颊腮,浓墨般的眸底藏着几分恶劣笑意,有意而言:“的确是裴某抱着嫂子进屋,将嫂子放在裴某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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