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的不见五指,阵阵寒风扑在门窗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姜祯从噩梦中惊坐而起,额头鼻尖布满细汗,后背亦汗唧唧的,整个人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遭遇了水鬼缠住颈子狠狠勒住,勒的她胸闷发胀,险些让她断了气。
姜祯难受的大喘了几下,待脑袋不那么晕了,方才缓过神来。
她好像做了个噩梦。
梦里的她又回到几年前在山里被狼围住的一幕。
在狼扑向她,狼爪摁在她颈上时,不知怎地,那狼竟变成了裴执,青年乌沉沉的黑眸鬼气森森的盯着她,眸底迸射出的森寒杀意让姜祯寒毛直竖。
她从未见过这一面的裴执,尖叫声堙灭在喉咙里发不出声,只剩下频临死亡前的徒劳挣扎——她从噩梦中吓醒了,睁开眼时,眼前好似有个漆黑高大的黑影,那黑影轮廓像极了裴执。
姜祯一个激灵彻底吓醒,再一细看,漆黑一片,哪有裴执的影子?
莫不是她因做了噩梦,脑子还懵着,是以,看错了?
姜祯摸了摸泛着轻微疼意的颈子,也不知是真疼,还是因噩梦而产生的错觉,她看向横遮于屋中的布帘,咬了咬唇,试探的小声唤道:“裴公子,你睡了吗?”
布帘外传来青年睡意沙哑的嗓音:“刚醒,嫂子可有事?”
听声音不急不喘。若真是裴执,在她睁开眼的功夫,他怎会消失的那般快?他身上有伤,右腿骨也伤着,即便想躲,怎会没有一丁点动静?
她觉着,应是白日里两次误解裴执,对他心生愧疚,故而才会在梦里梦见他罢?
姜祯轻轻摇头:“没事。”
青年问:“嫂子可是做噩梦了?”
姜祯躺回去,拽着衾被将自己盖的严严实实,好似缩在狭小逼仄的龟壳里,才不会觉得太过难堪与尴尬,梦里一事,她无法向裴执言出口,只小声道:“没有。”
外间没了声音。
姜祯睁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又开始想念郎君,辗转反侧,直到丑时初方才睡下。
平缓均匀的呼吸声自里间传来,裴砚之起身,撩开布帘,被黑夜浸透的乌沉双目盯着榻上睡的毫无防备的人妇。
青年清俊疏朗的眉峰紧拢,薄唇也同以往不同,紧紧抿着。
他不懂。
方才只需稍加一成力,便可了结她。
可临到关头,在触及到女人迷茫初醒,氤着水雾的可怜杏眸时——竟没来由的心软了。
簌簌寒风中传来几道啁啾声。
裴砚之敛目。
罢了。
暂且先留着她罢。
漆黑的小院里跪着个只身着里衣的中年男人,白色里衣和头发被寒风吹得四散乱飞也不敢动,那抖若筛糠的身子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
此人正是一县县令,在家睡的好好的,被人从暖和的被窝里提溜出来带到此地。擒他的人力大如牛,将他扔到这荒野偏远的破院子,摁着他跪下后,便如一尊杀神似得站在他旁边。
明明快要入冬,夜里冷风寒彻,可他身上却冒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县令想破脑袋都不知究竟是谁将他擒到此地,直到前方紧闭的屋门从里打开,一挺括峻拔的青年公子走出来。夜虽然黑,可县令的一双眼已经适应了黑夜,他抬头看过去,见对方生的面若冠玉,龙章凤姿,眉目清寒——可怎这般眼熟?
县令倏然间瞪圆了眼!
太子殿下!
竟是太子殿下!
年初太子殿下临驾胥洲,亲自率军攻打屡屡进犯大周朝的南戎,临驾胥洲那日,胥洲官员皆去跪拜迎接,他也在其中,虽远远觑了眼,却也记住了太子殿下的容貌。
县令陡然间如坠冰窖,浑身哆嗦,牙关打颤,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太子殿下为何穿的如此寒酸,且居住在此破地。难不成是殿下在他的管辖之地被劫,不得已暂住此地,才差人将他提溜过来怪罪?
若真是如此,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竟在他的地盘惹祸!
若太子殿下在他的管辖之地有个好歹,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未等他细想,便听上方传来极其清寒的声音:“你便是羌泽县县令?”
县令胆颤叩首:“回殿下,正是下官。”
他又听上方之人问:“是你命人抓了穆峋?”
县令脸色猝然一变——
他还真知晓穆峋,也的确是他命人抓了他。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平平无奇的猎户,竟与当今太子殿下扯上关系。
县令吓得两股战战,连连磕头:“请殿下恕罪,下官不知穆峋是殿下的人,若知晓,就是给下官十个胆子也不敢动他,等下官回去立刻放了他……”
裴砚之不耐:“行了。”
县令吓得当即噤声,大气不敢喘一下。
裴砚之:“说说罢,因何抓他?”
青年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孤要听真话。”
铡刀都快要落下来了,县令岂敢不说真话。
他哆嗦着将整件事全须全尾的道来:“姜家村里正的大儿子在下官手底下当差,他说他们村有个小娘子长得跟天仙似的,可惜已嫁作人妇,但若下官想纳了她,便可寻个由头抓了她郎君,再让她来县衙寻下官,如此,可让她换她郎君平安无恙。”
“那姜宏大姐和两个妇人前几日摔下山崖昏迷不醒,姜宏与下官说了另外两名妇人的身份,知晓其中一个妇人是穆峋他娘子的大嫂,便以他杀了他娘子大嫂的由头抓了他。”
县令砰砰磕头,磕的脑门红肿也不敢停:“太子殿下,是下官糊涂,被姜宏此等奸佞小人迷了心,还望殿下恕罪,待下官回去,即刻命人将那穆峋放了。”
他还要求饶,忽听上方之人冷声道:“小点声,当心吵醒屋里的人。”
县令再次吓到当即噤声。
屋里之人是谁他不知,但想来定是太子殿下最在意之人。
裴砚之搭下眼帘:“你想纳了穆峋的妻?”
县令抖若筛糠:“下官不敢!”
青年声音极冷:“现下不敢,可先前想过。”
县令冷汗涔涔,不知该如何回话,恨不能现在立刻将那姜宏剁成碎块喂狗!
若不是他,他怎会遭这番劫难?!
青年居高临下睥睨着如同蝼蚁的县令,心头一旦浮起那人妇被此人纳入府中随意欺践,走投无路哭泣无门的可怜模样,清寒眸底的阴鸷恶念便止不住的外.溢。
那人妇好歹是他的救命恩人,岂能容旁人这般欺辱?
更遑论,还是被这半截身子都入土的老男人日夜惦记。
青年手掌微抬,一旁黑衣人拔出腰间佩剑恭敬递上。
县令听见‘铮’的一声响,哆嗦着抬起头,便见太子殿下手执利剑。
寒风肆虐。
吹的执剑之人的衣袍猎猎飞舞。
于阵阵风声中,他听见上方之人用极其漠然的语气问:“你可知错?”
“下官知错!”
县令砰砰磕头,不停地重复:“知错了!知错了——”
青年问:“错在哪?”
县令仍在磕头:“下官错在不该受小人蛊惑,陷害穆峋,将他抓入大牢。是下官糊涂,下官被猪油蒙了心,下官知错了,还望殿下饶了下官这一回罢。”
青年语气平静极了:“错了。”
县令身躯一震,颤巍巍地抬起头,便对上一双浸满深暗杀意的黑眸。
他道:“你不知错在哪,孤与你说。”
手中长剑一转,泛着凛凛寒意的剑尖直指县令脑袋。
“你错了两处。”
“一错,不该肖想穆峋之妻。”
“二错,不该设计将她纳入你府中。”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是错在这两处!
县令骤然瞠目,好似听见了天大的秘闻!
太子殿下莫不是…看上了穆峋的娘子?!
若真如此,他如何也不敢想——堂堂一国储君,竟会肖想他人之妻,且对方还是个乡野村妇!
县令忽然知晓太子殿下怕他吵醒屋里的人是谁了。
恐是那穆峋的娘子。
眼前剑光一闪,未等县令看清,便觉身下一凉,紧跟着便是深入骨髓的剧痛感,他捂着裆.部惨叫——可叫声还未发出,只觉舌根一疼,黏稠滚烫的鲜血溅了满脸,最后生生疼晕过去。
裴砚之丢了剑,对一旁静候领命之人道:“胥洲郑刺史于两日后抵达羌泽县衙,你将他带回去关押,待郑刺史抵达后将他在羌泽县所犯下的恶行尽数告知,依照大周朝律法处置。还有姜宏一干人等,尽数关押。”
黑衣人捡起剑,提溜起疼晕过去的县令,恭声询问:“殿下,那穆峋可需放出来?”
裴砚之掀眸:“何须用得着你放?待两日后自有郑刺史放人。”
黑衣人再不敢多言,提溜着县令就跑了。
青年转身之际,对空荡荡的小院冷声一语:“将院里的血迹收拾干净。”
吹了一夜的风,似将冬日的寒气提早吹来了。
姜祯一早醒来时,手脚冰凉,不似郎君在时那般暖热。
她独坐榻上黯然伤神了片刻方才穿衣梳发,隔帘外传来裴执的声音:“嫂子醒了?”
姜祯想起昨晚的梦,小声应道:“嗯。”
又问:“裴公子睡的可好?”
青年道:“还好。”
今日变天了,姜祯从柜子里翻了件厚衣裳穿上才觉暖和不少。
她又取了件郎君的厚衣裳,走出去放在裴执枕边让他穿着,莫要着凉了。
裴砚之垂眸瞥了眼灰麻色的粗布棉衣,眸底隐着嫌弃之色。
姜祯去灶房准备早食,刚给锅里添上水,便见裴执跛着腿走到灶口前坐下。
她怔住:“裴公子,你怎么过来了?”
裴砚之:“帮嫂子生火。”
姜祯哪能让受伤的人去干活,昨日是她昏迷不醒就罢了,可她今天好好地,于是忙让裴执回屋歇息养伤,灶房用不着两个人,却被裴执回绝了。
他拨了拨灶口里的火星子,橘色火焰摇曳在青年乌黑的瞳仁里。
他道:“我好些了,嫂子不必为我担忧。”
见说不动他,姜祯无法,只得由着他来。
她见裴执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麻黄色衣裳,便问了句:“裴公子怎么没穿那件厚衣裳?”
裴砚之:“裴某不冷。”
他这般说,姜祯也好不再多言。
在等待林虎消息的这两日,姜祯寝食难安,若不是家中还有个伤员需要照顾,她恨不能亲自去县城打听消息。这两日张芸都来,在家中陪她待上大半日方才离去。
直到第三日晌午,姜祯熬好她与裴执的汤药,将裴执那一碗放在他床头,又返身捻起桌上两颗甜枣正要放在药碗边上,外面忽地传来张芸激动的喊声:“祯娘,你快出来,虎子把穆峋带回来了!”
两日多来盘在心头的担忧与惊怕,在得知穆峋回来后顷刻间烟消云散。
姜祯激动到喜极而泣,放下手心甜枣忙不迭地跑出去。
以往人妇会将甜枣妥善放好,以免掉在地上,可今日却在得知她的郎君回来后,迫不及待地搁下甜枣便跑了,甜枣在桌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其中一颗滚在地上,沾了一身灰,可怜的像是被主人抛弃了一样。
裴砚之垂下眼皮,黑沉沉的眼珠盯着地上那颗甜枣。
知晓她的郎君回来了。
便这般等不及了。
甚至连妥善放好两颗甜枣的功夫都不愿有。
好!
好极了!
早知这般,一开始,他便该让那猎户死在牢里,何来今日这般气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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