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你父母出车祸这件事你怎么看?”


    方知许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园长脸上:“您是觉得可能和我爸妈的死有关?”


    苏园长缓缓开口:“目前的线索太少,随远被猎捕是事件的导火线,让我们知道还有人在虐杀雪狼做实验,现在又牵扯到你的身世身份,每一个事件都像是拼图,到底那个人在环节里起着什么作用,需要时间去等待。”


    方知许听出苏园长的言下之意,是知道他着急怕他冲动:“我知道了,我不会那么冲动的。”


    “我也会看着他的。”陆宴礼说。


    方知许歪过头看向陆宴礼。


    陆宴礼垂眸看他:“不信我能看好你?”


    方知许嘴皮子动了动,想说“谁要你看”,但脸颊被捏住,话又咽了回去,他对上陆宴礼的眼神,弯眉假笑道:“嗯嗯嗯。”


    陆宴礼知道他在敷衍自己,觉得他还是怕自己,于是变回了狼崽的形态,跳上他的大腿,将脑袋塞进他的手心里。


    毛绒总是在一定程度上有着治愈心灵的作用。


    方知许低着头,见陆宴礼窝在他手里,又变回那团一捞就能走的小狼崽,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没忍住撸了两把,一只手不够,两只手一起撸,上下左右撸。


    撸得毛都掉了好几撮。


    陆宴礼:“……”


    算了,老婆开心就好。


    下午的时候,心理医生过来检查。


    “当年父母的事给了你很大的打击,所以在看见这种车祸现场你会触发回忆感到恐惧,大脑在极端创伤后的一种保护性反应被重新激活了。”


    方知许抱着怀里的狼崽,表情紧张:“那会怎么样?”


    “这么多年有出现过吗?”医生问。


    方知许捏着陆宴礼摇摇头:“没有出现过那么严重的,但是我学不了车,开不了车,坐车也不敢坐副驾驶。”


    陆宴礼被捏得狼耳抖了抖,明显感觉到他紧张了。


    “这些年没有症状不等于在大脑里没有留下痕迹,但这次发作也不意味着你会陷入长期的痛苦,许多人在首次延迟发作后,通过几次认知行为治疗都可以把这段痛苦的记忆封存。”


    “还是建议完成一次精神科门诊,评估ptsd,惊恐障碍,躯体症状障碍,如果症状在两周内自然消退不再出现,那就观察为主症状较轻。”


    “那我们也要为治疗做好准备,你可以先用纸或者是录音简单回答,十年前那场车祸是怎么样的,昨天看到的车祸又是什么样的,你那时候的状态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出现身体无法动弹的情况。如果回忆时觉得不愿意回答,请不要强迫自己,简单写下关键字即可。”


    “优先记录昨天看到的。”


    方知许本来没觉得自己有那么严重。


    到了晚上,保护区很安静,他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准备记录,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十月份的保护区夜晚很凉,明明只有十五度,浑身却开始冒汗。


    连医生的问题都回忆不起来,脑海里一片空白。


    方知许攥着笔的手开始发抖,指节泛白,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墨点,晕开一团小小的黑色。


    他盯着那团黑色,却看见它慢慢变大,像血,像副驾驶座上蔓延开的血,被挤变形的座椅,被挤变形的脑袋,被挤出眼眶的——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方知许想写,但脑子里全是碎片,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刺耳尖啸、有人喊他的名字,很远,又很近。


    不,没有人喊他。


    那时候没有人喊他。


    他一个人坐在后排,前面是父亲压在他身上的身体,一动不动。他想喊,张不开嘴。他想哭,哭不出声。


    那时候过了多久,不知道,好像很久很久。


    不行……


    方知许猛地闭上眼,把那些画面用力压回去。


    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笔,手抖个不停,艰难地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陆】


    只写了一个姓,手就停了。


    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把他的力气和声音一起吞掉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个陆字,脑子似乎不听使唤了。


    不想回忆了,这个也不是非做不可的吧,这么多年不都过来了吗?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覆上他握笔的手。


    掌心很热。


    方知许浑身一僵,却没有躲。


    “写不出来就不要写了。”


    陆宴礼的声音很低,从头顶落下来,像一层薄毯盖在他身上。


    方知许低着头,没说话。


    陆宴礼没有追问,只是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笔上掰开,把笔放到桌上。然后拉起他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被笔尖戳出的那个小红点。


    拇指在红点周围轻轻摩挲了一下。


    “疼吗?”


    方知许摇头。


    “骗人。”陆宴礼说:“你手在抖。”


    方知许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陆宴礼握得不紧,但他就是抽不出来,不是力气不够,是那点温度贴上来的时候,他的手就不听使唤了。


    “我陪你写。”陆宴礼拉过一旁的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我握着你的手写。”


    方知许侧过脸看他。


    陆宴礼已经把笔拿起来了,握笔的姿势还是不太标准,但很认真。


    “你会写字么?”方知许的声音有点哑。


    “你会写就行。”


    方知许没再说话,手被握着依旧抖得厉害。


    他从不知道自己会这样抵触回忆,昨天亲眼所见的事仿佛像是导火线,把他明明接受的事实炸穿个洞,反倒不愿意接受了。


    过了好一会儿。


    方知许盯着那张只写了一个字的纸:“……我想明天再写。”


    陆宴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只是把他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双手握着他的腋下将人抱进怀里,轻轻一提,像抱一个小朋友那样把人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臂弯里。


    方知许整个人僵住。


    他被陆宴礼抱在怀里,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热度,说实话这个姿势太暧昧了,作为一个直男,应该是要第一时间推开的。


    但问题来了,推不开。


    也不抵触了。


    好像他有点习惯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每个晚上都被抱着,虽然他没说话,陆宴礼也没说话,默认的这种接触潜移默化影响了他对两个男的之间不该有这样过于亲密触碰的认知。


    “你……”方知许的声音闷闷的:“你干嘛。”


    “不干嘛。”陆宴礼抱着人站着,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懒洋洋的:“我抱一会儿。”


    “你要抱我就让你抱吗。”


    “那你推开我。”陆宴礼说。


    方知许把双手缩在胸口前,脑袋耷拉抵着陆宴礼的肩膀,眼睑低垂没说话,然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抖的?


    是从被那双胳膊环住的时候,还是被抱起来的那一刻?


    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被陆宴礼箍在怀里,动弹不得,一点都不想挣开。


    一夜无梦。


    。


    发财闹钟响了十几次,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艰难从被子里伸出手,恶狠狠地拍上手机。


    “……起就起。”


    起床困难户掀开被子,顶着头翘发,打着哈欠坐在床边,精神恍惚,大脑在开机中。


    方知许感觉有些睡不够,今天尤其明显。


    他郁闷地双手搓脸,让自己清醒一点,余光一瞥,动作顿住。


    只见床头柜上放着杯水,杯壁上还有轻微的水蒸气,杯子底下还压着张字条。


    方知许往前挪了挪,拿起字条。


    只见字条上面有一个相当扭曲的字,差一些就没有认出来。


    【喝】


    “噗。”


    方知许没忍住笑了。


    好像可以想到陆宴礼是怎么把这个字写出来的,连字都不认的狼怎么写出这个字的?为了提醒自己喝水还真是难为他了。


    他笑着笑着,笑容突然消失。


    不是,他笑得那么开心做什么。


    方知许‘唰’的站起身,一口喝完水,步伐‘蹬蹬蹬’的飞奔向厕所,不好,要迟到了!!!


    十月份的天气温有些凉。


    保护区昼夜温差大,早上才十五度,迎风骑着小电驴被吹得头都凉了。


    方知许快速停好小电驴,背着双肩包冲向饭堂。


    好在还剩下十分钟。


    瑶婶正站在窗口盛早餐,见不远处穿着黄色冲锋衣跟小炸弹似的身影冲了过来,赶紧换了个大碗,盛了碗plus牛肉面。


    “……我、我来了!”


    方知许气喘吁吁停在窗口前,刚停下,就看见一碗肉堆成山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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