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内,青崖附近的山道上陆陆续续布满暗哨。
那些平时水火不容的门派这时候倒默契得很,树丛里,岩石后,缝隙里,谁也不出声,谁也不露头。屏住呼吸,只等午时。
第三日,午时。
日头正烈,秦恕前来。
青崖上野草丛生,碎石凌乱,一棵老松歪歪扭扭长在崖边,树荫刚刚好遮住一小块平地。
秦恕站在那块平地上,轻松写意,潇洒漫然。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同一方向。
青崖的另一端,一道黑色身影。
黑衣,长剑,无鞘。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前一刻山道上还空无一人,后一刻就出现在秦恕的面前。
鬼剑来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第一和第二,刀和剑,光与影——江湖等了三个月的那一刻,现在终于近在眼前。
秦恕蹲了下去。
所有人的眼神同时下移。
地上一堆柴火,柴火旁两条鱼。
鱼已经杀好,鳞刮得干净,用荷叶好好地包着,旁边有一小碟粗盐。
岩石后的柴道士摸摸胡须:“处理鱼的是个行家啊。”
于是秦恕开始生火。
整个青崖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什么?生火?
几百号人几百双眼睛,看着天下第一的照雪刀蹲在地上认真地用火折子点火。鬼剑站在他旁边,沉默地看着他。
火着了,鬼剑把鱼架上去,秦恕开始撒盐。
树丛深处有人发出了一个困惑的声音:“……搞啥?”
秦恕与鬼剑都好像没有听见。
他们专注地翻着鱼,鱼皮在火舌的舔舐下逐渐变得金黄,油脂滴落在柴火上发出滋滋声响,香味顺着崖峰飘到几百号武林人士的鼻子里。
“来了?”秦恕说。
“嗯。”鬼剑说。
“鱼也快熟了。”
“嗯。”
树林里有人忍不住了,一个尚且青涩的白衫剑客从藏身的大石头后面跳出来。
“秦恕!兵器谱下战书,你们为何还不决斗!”
秦恕莫名:“什么决斗?”
小剑客气愤极了,在岩石后面躲了两个时辰,等来的不是惊世对决而是一场烤鱼,你们倒是吃饭了那我呢!
“你提着刀出门,来青崖赴鬼剑的约,不是决斗还会是什么!”
秦恕说:“呃,小朋友,麻烦你等一等。”
小剑客也的确停下了嘴,因为他感到风变了。
刀锋切开空气的风,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秦恕身后密林里闪出的数十道黑影,同时还有更多黑影从更深的暗处涌来。
江湖人分得清比试和杀人,那群黑影显然是后者。
兵器谱是一个局,谁不知道?
江湖第一的名头就是一座囚笼。只要照雪刀还在榜首,只要鬼剑还稳坐第二,这江湖就永远是一潭死水。
想搅动这潭水,就必须让这两把兵器同时折断。
没有人能单杀鬼剑,没有人能正面击败照雪刀。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聚集在一起,一网打尽。这封“战书”能召集的,不只是看热闹的江湖人。
秦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
莫名的气氛。
自秦恕握住刀柄的时候就出现了一种比杀气更让人胆寒的笃定。
然后,拔刀赴战。
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照雪刀之所以叫照雪,是因为没人能在刀光下藏住影子,所有人也都忘记了鬼剑之所以是鬼剑,是因为从没活人见过他的刀锋。
日光烁烁,雪落无声。
刀锋所到之处兵器断裂的声音噼啪炸响,每一刀都精准地让人砸倒在地。小剑客忘记逃窜,藏着的几百号人也忘记了呼吸。
有人惊呆,也有人低声:“鬼剑在哪?”
往烤鱼旁边看去,鬼剑的确没了身影。
有人说:“秦恕旁边。”
一道极轻薄的剑锋,一人莫名其妙倒下,于是看见剑尖上的那滴血与拿着剑的那个人。
无声无息又无处不在的鬼影,就连杀气都不存在,下一秒继续失去影踪。
围观的人群已经完全呆住了,他们趴在树丛里岩石后,只觉恐怖的震撼:为什么这两个人配合如此默契?
就如日光和日光之下的影子,秦恕的刀光照亮整个战场,鬼剑的剑影就藏在似雪刀光中,所有人只看见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分不清是谁做的,也分不清是刀伤还是剑伤。
秦恕的刀背一拍,将最后一个人连人带剑拍飞出去。
那人撞在崖壁滑落下来,收刀入鞘,回头。
从头到尾云淡风轻,衣不动分毫,刀上甚至没沾血。
一阵风吹散了满地血腥气。
“鱼糊了。”他说。
“嗯。”鬼剑说。
他走过去,蹲下身,翻开鱼,又抖了抖剑上的血。
秦恕向周围拱了拱手:“围观的各位请回吧,我们只是在烤鱼而已,没想到这样的小风波。”
秦恕又抽出刀,点了点那些黑衣人。
“如果有人认识的话,也可以把他们带回去。”
人们尴尬地从藏身之地走出来,逐渐认出这些黑衣人的脸:无影手程峰、千手大盗吴友学、铁锏管远刀……大致五六十人,个个兵器谱榜上有名,最少也是一方高手!
只有烤鱼的油脂还在火堆上滋滋作响。
后来江湖有了传闻,那一天,照雪刀与鬼剑联手打败兵器谱上近六十人,天地失色,山河变色,刀光与剑影将青崖削去了半尺!
又有了传闻:照雪刀与鬼剑早就认识,配合默契当为挚友,常时装作陌生只是为了那次一网打尽!
更多人是遗憾:照雪刀与鬼剑没有打起来,只是在烤鱼。
不知何时他们可以打一场?在天下见证之下。
戴着斗笠的男人正在嚼着酱牛肉含糊不清:“无涯,难道他们都不知道其实我们那天确实打了一架?”
旁边的阴影里传出一声“嗯”。
唯记得那天起始是因为秦恕忽然说想吃烤鱼。
无涯说“嗯”,然后去抓鱼。
无涯研究烤鱼,试了几次不太成功,于是约好第三天青崖上,吃一次成功的烤鱼。
顺便引出那些一直骚扰他和阿恕的苍蝇。
事情略过,只是没有吃到成功的烤鱼,因为糊了。
然后阿恕邀请他比一场。
“你那天出剑比我快一点,说赢的应该是你吧?”
“不,阿恕是天下第一。”
“切,真没意思。”秦恕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回山!”
————
part2:
秦恕从小住在山上。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座山没有名,也没有仙,起初只有一个老头子。
老头子活着的时候,江湖上的人都叫他断魂刀。
后来他死了,山上就只剩下一个年轻人,一把刀,还有漫山遍野的野草。
年轻人姓秦,单名一个恕。
一生行事要懂得宽恕,老头子是这么说的,其实秦恕不太明白什么叫宽恕,他只知道老头子爱喝酒,一喝大了就揍他,揍完抱着他哭,徒啊,师父对不起你,师父今天又输了。
输给谁了师父?
厉一剑。
厉一剑是谁?
老头子不说话了,又灌了一口酒。
后来秦恕长大了,才知道厉一剑是剑山名宿,而老头子之所以叫断魂刀,是因为每次和厉一剑比武,都被打得魂飞魄散。
一次是断魂,一百次就是习惯了。
老头子临死前说,徒啊,师父这辈子没赢过,你千万替师父赢一回!
秦恕说好,先赢厉一剑。
老头子秃噜噜说,对,先赢厉一剑,然后赢鬼剑!
这鬼剑又是谁?
老头子咽气了。
那年秦恕十七岁。
他背着老头子的刀下山,山下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从山上,又问他往哪里去?他说厉一剑在哪。
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刀。
那打一架?
来。
秦恕走进江湖。
风吹起秦恕的衣角,背上的刀鞘暗哑。
有人拦路是一刀,有人挑战是一刀,路见不平他还是一刀。
日光烁烁,抽刀似雪,出刀不杀人,只照出人间之恶。
于是断魂刀变成照雪刀。
江湖上有了传闻,断魂刀的徒弟比他师父强一百倍,又有人说是一千倍,一万倍,还有人说这哪里是断魂刀的徒弟?这分明是天上来的。
江湖喧嚣,载酒仗刀,一路千里弹指间,刀指十万剑山。
厉一剑在哪?
来得真不巧,剑山掌门人叹息,厉一剑已经被鬼剑杀死了!
不仅杀死,还灭了满门!
秦小侠,你也要小心,鬼剑现在到处杀和厉一剑有关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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