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岗的守卫直觉皱眉,却没能发现任何异样,辛勤的园丁茫然抬头,但也只能见到沙沙摇晃的繁茂树叶。


    走到皇宫算是边缘的位置,秦恕放慢速度,紧张抱着秦恕披风的小侍卫终于松了口气。


    他已经彻底成为了秦恕的新晋小迷弟:“上校,你太帅了!”


    秦恕深沉装比:“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这句话也好帅啊!”小迷弟很激动。


    “再往前直走就是星翠殿了,那里有些偏僻,上校,您去那里做什么?”


    秦恕正准备说是见女皇,但忽然感到不对。


    有人,敌人——


    不。


    他怎么在这里?


    轻松写意的表情变得肃穆,脚步先于意识停了下来。


    小侍卫茫然问“怎么了上校”,秦恕看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大殿。


    “那什么翠殿,是不是就是那个?”秦恕问。


    “对的,上……”


    似乎只是一晃神,秦恕无影无踪。


    “谢谢你,我先走了,你回去吧。”


    只留下这样一句话。


    -


    无比熟悉的“感觉”。


    厉无涯的感觉。


    厉无涯善于隐匿,只要他想,没人能找到他。


    在战场时秦恕可以,他曾经以为是靠的多年默契和习惯,直到最近知道深度链接的存在。


    但不管熟悉另一个人的精神域是多么暧昧,独属于厉无涯的频率和波动的确是印在了秦恕本能之中。


    在战斗需要配合的时候,在战场上需要方向的时候,在此刻。


    本能上的紧张,压抑的杀意,克制的……愤怒?


    ——战时状态的厉无涯。


    和谁?


    星翠殿的殿门前竟并没有人看守,秦恕铺开感知。


    门厅,侧殿,长廊……


    正常感知在探进主殿时戛然而止。


    精神力阻隔装置。这分明是皇宫。


    秦恕轻之又轻地绕到侧面走廊,窗户是某种单透晶石,从外到内只能看见模糊光影。


    白色衣物,一地鲜红。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反应过来之前,秦恕已经砸碎窗户,冲了进去。


    -


    水晶爆裂的同一时刻,军靴踩到星翠殿中。


    这处偏殿的穹顶是整块天然晶石打磨而成,人造冷光从高处倾泻,将地面镀成一种银莹的亮堂。


    但秦恕首先注意到的是血。


    蜿蜒的,点状的,溅上廊柱的,在银白底色下呈现出近反光的,不太真实的深红。


    然后他看见了精神力阻隔器。


    大殿四角的四根廊柱,此刻三根还在发出幽蓝色微光,空气中嗡鸣细微,像针刺入耳膜。


    哨兵专用的精神压制场?


    躺着的人横七竖八,似乎都是皇室的宪兵,武器四处散落,女皇倒在东廊柱下一动不动,白金色礼服被血洇湿大半,感到平稳的呼吸,不是致命伤。


    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秦恕转头,看向大厅正中的那个人。


    厉无涯站在月光盛处的最边缘。


    那件白色的军礼服,竟和秦恕今天穿的是同一套。


    不过已经不太看得出原本的颜色了,大面积深红浸白,从肩到腰大片血迹往外渗开,腹部衣料裂开一道口子,右手臂不太自然地垂下,军装袖中形状怪异。


    同时数个地方的血都顺着往下淌,在他的脚边积成几滩红水。


    厉无涯转过头来。


    月光将他整张脸照亮,血从眉骨淌下来,竟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阿恕。”


    望向计划之外的秦恕,望向顺着月光出现的秦恕,他仍然毫无异常地打招呼。


    顿了顿。


    “抱歉,不用担心……他们没有死,我也没有事。”后知后觉的补充。


    -


    厉无涯想靠近,于是军靴踩过血泊的声音。


    有些黏腻的声响,右手竟然诡异地往下掉了一截。


    厉无涯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拿住右手腕,按回原位。


    咔嚓一声响,惨白的骨茬从袖内刺出,再一次,终于被强行怼回了袖口里。


    无论什么,无论什么都好,不要影响他此刻与秦恕说话,好吗?


    “阿恕,我很抱歉。”他说,“本来我还想继续欺骗你的。”


    血脚印顺着月光,又走向秦恕那里的月光。


    “我实在不信任我可以留住你,我就在想,如果女皇持续逼迫我,将我处于危险的境地……只要我足够可怜。”


    “我总认为我最能心安理得拿到手的东西就是怜悯,这很愚蠢,对吗?”


    “嗯哼。”


    秦恕竟然应答了一声。


    月光被他靠住,破碎的窗户边,他的眼睛亮得一如既往。


    “……”


    厉无涯嘴角牵了一下,扯动额角伤口,更多的血淌下来。


    “可是女皇好像觊觎你,她把你当做工具。”厉无涯轻声说,“我早知道这件事,可是今天,看到这座对付哨兵用的大殿,我不太高兴。”


    “阿恕,我受不了这样。我忽然知道了问题所在。”


    血还在滴,右臂又不太自然地往外滑,厉无涯很不耐地用左手拽住右手腕,直接摘了下来,当做一个垃圾拿着。


    他停在三步之外。


    “论其缘由都是我。让你在外与我绑定,让你被我限制住自由,明明选择我与否也应当是你的自由。”


    “很抱歉,真的很抱歉。今晚就结束这一切好吗?我解决掉源头,我把一切说与你听,阿恕,再看看我。然后……”


    他抬起眼直视秦恕,冷晦的眼睛此刻感觉碎开了无数片,温顺的潮声。


    “然后请离开首都吧,阿恕。”


    竟然,厉无涯听见自己如此说。


    -


    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厉无涯这些天都忙碌且恍惚。


    想秦恕,反省,应对外界舆论;想秦恕,反省,应对皇室施压;想秦恕,反省,游说联合其他人一起对付女皇。


    再想秦恕。


    再反省。


    听不懂没关系,反正秦恕说的都是对的。将秦恕说的话复述一万遍,他就完全理解了自己的错处。


    首先是三年前,深度链接之后他就应该坦白一切。其次是来首都,他不应该用谎言将秦恕拖入泥潭。然后是结婚,和那些自作聪明的欺骗和试探。


    几乎每一步都是错。


    他不该这样,他应该一开始就下跪,一开始就坦诚,明明主导权在且只在秦恕手中。


    他怎么可以妨碍秦恕的自由?


    从这个思路往下走一切都顺畅了许多。


    怎么弥补?


    既然他造成,他就该解决掉妨碍秦恕自由的一切,从自己开始。将一切都准备好,先用一个比较柔和的手段让乖巧的下一任女皇上任,再在明天——


    他是说,解除深度链接的那一天,将一切话都好好说给秦恕听。


    再然后,无论秦恕的原不原谅,他一定要跟上秦恕。


    秦恕去哪里他都必须在身后,他无法接受看不见秦恕的人生。绝对绝对不行,他做鬼都必须缠在秦恕身后……


    很可惜女皇撞上了枪口。


    一整座大殿,哨兵专用,最新的精神压制场。无数双眼睛无数个武器能量波动,厉无涯走进来就知道这是陷阱,但他还是走进来了。


    如果女皇想用对付哨兵的手段对付他,他就用对付人类的手段对付女皇。


    让她受伤,让她恐惧,让她……


    女皇说:“上将,我们为何不达成合作?寰宇无边,秦上校这样的哨兵,还是安心待在首都最好。”


    漫游的神思被收回,一瞬间一切都被抽作真空。


    女皇。齐东华。


    她……怎么敢的?


    阿恕说他傲慢,阿恕说他可悲,现在厉无涯理解了一些。


    可悲在于他只能在秦恕面前无限贬低自己,灾难化一切再捧着仅剩的可怜甘之如饴。但厉无涯又的确是傲慢的。


    除了他,别的人,别的生物,都凭什么?


    染指、评判、限制?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掐上女皇脖颈。


    限制磁场已经激活,众多能量武器对准他。


    应该是研究过阿恕的战斗方式的。阿恕大开大合,一往无前,首先的确需要,有效的控制。


    连悲伤和痛苦都不太能感受到的迟钝知觉里,厉无涯将愤怒后知后觉。


    当然最后收手了,杀人太难看,他也承诺过不杀人,一定要做到、需要求得原谅的话。一定都要做到。


    留下这些人的命,留下齐东华的命,也留下他自己的命。


    然后秦恕来至。


    意料之外或又情理之中,厉无涯混沌的大脑现在无法思考此刻的事。他只觉得真好。


    踏着月光而来。就像当年一样,秦恕再一次拯救他。


    说不定,阿恕就是想在今晚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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