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抬高售价对冲成本,南乡市井消费水平有限,定价偏高便会无人问津、客源流失;可维持现价售卖,薄利终究抵不住高昂运费,长久以往,只会持续亏损。进退两难的僵局,死死困住了新店的经营。
沈清辞将所有问题、利弊与初步构想细细落笔成书,封缄稳妥,托付返程的商队送往陆婷手中。余下时间,她便日日伏案沉思、反复琢磨,试图摸索出破局之法。
她重新复盘店内所有货品的售卖数据,清晰发现,店内走量最高、最受大众喜爱的,皆是价位亲民、性价比高的平价香粉与家常熏香。那些用料名贵、做工精致的高价胭脂香膏,问者寥寥、销量惨淡。
想要扭转亏损、盘活铺面,唯有两条路可走。其一,打破僵局,开拓高价货品的客源,让名贵香品打开销路;其二,将平价家常熏香做出特色、做出刚需,让寻常百姓家人人可用、家家必备,以薄利多销累积可观利润。
思虑再三,沈清辞将重心放在了第二类法子上。南乡气候湿热,山林密布,蚊虫蛇蚁素来繁多,即便入冬,依旧时不时有小虫滋扰,待到来年春夏回暖,蚊虫肆虐只会愈发严重。若是能研制出一款专属南乡、强效驱蚊虫蛇蚁的家常熏香,必定能精准贴合本地民生所需。
寻常熏香利润微薄,可一旦成为家家户户离不开的刚需好物,积少成多,便是足以盘活整间铺子的可观收益。
前阵子,赵荞圆满做完粮铺一月工期,正式调入扬香阁,任职库房管事。早前在粮铺做工的日子,她早已熟练记账、盘点、核数诸事,如今接手库房管理,每日清点货品、登记台账、核对出入库明细,上手极快,做得有条不紊、滴水不漏。
看似职位体面、胜过往日送货杂役,可扬香阁尚未盈利,全员薪资都只能按着最低底薪发放,无人例外。
赵荞从不在意薪资厚薄,只要能日日守在沈清辞身侧,就近陪着她、帮衬她,便已然心满意足。只是日日看着沈清辞蹙眉沉思、殚精竭虑,为铺面生计奔波操劳,自己却只能守着库房琐事,帮不上核心分毫,心底便涌上浓浓的无力与挫败。她多想替她分忧解难,却碍于见识、学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劳碌。
为攻破熏香研制的难题,沈清辞近日愈发忙碌,日日外出奔走。她四处寻访城内坐馆大夫,细细请教本地驱虫草药的特性、配比与功效,一点点积累思路,渐渐摸索出几分头绪。同时,她也安排圆圆私下打探南乡本地风俗,分辨富贵人家与寻常百姓家日常驱蚊虫的惯用物件、偏好差异,精准贴合民生需求打磨配方。
沈清辞翻遍扬香阁香料册子,扬香阁内虽也有驱虫熏香,可配方里并没有南乡这边特有的草药。她特意取回试样在家点燃试用,效果平平,根本压制不住南乡肆虐的毒虫。
她再度登门问诊大夫,才得知南乡毒虫毒性烈、习性杂,寻常江南草药药性温和,根本不起作用,唯有本地山上独有的几类草药,才能针对性克制毒虫蛇蚁。而这些草药在南乡遍地都是,价格并不高。
一条全新的路子,在她心底渐渐清晰——与其固守旧方、反复试错,不如就地取材、全新制香,调配出专属南乡的驱虫熏香。
前一封书信尚未等到陆家回复,她不愿被动坐等、空耗时日,连夜再修一书,将自主研制新香、就地取材的全新构想细细写明,一并告知陆婷,静待对方定夺。
等待回信的日子里,沈清辞依旧日日登门寻访医者,反复推敲草药配比、打磨配方,力求调出效果最佳、成本最低的熏香方子。
城内有数位专攻草药、熟知本地虫害的大夫,是她常去请教的对象。她素来分寸分明、行事端正,每一次问诊请教,必定足额付清问诊费,从不占人分毫便宜。其中一位名叫张戈的年轻大夫,年纪轻轻却医术精湛,世代行医、家底深厚,性子温和耐心,每每都不厌其烦为她拆解药理、详解药性,数次见她往返奔波辛苦,都主动提出免去问诊费,却次次被沈清辞婉拒,分毫不少结清费用。
有时她独自登门请教,有时带着圆圆随行记录,忙时也会让圆圆代为传话问询。一来二去,圆圆对这几位大夫的性情、模样皆熟稔于心,唯独赵荞日日守在库房,鲜少参与外事,对此一无所知。
第36章
这日傍晚,小院炊烟袅袅。厨房内火光温热,赵荞坐在灶前添柴烧火,火光映得她眉眼柔和。一旁掌勺做饭的圆圆,看着她这般安分模样,终究忍不住开口提醒,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你别整日只盯着铺子里的伙计提防,城外行医的那个张戈大夫,你也得多提防着些。”
“张戈?”赵荞闻言一脸茫然,全然未曾听过这个名字,“他是谁?跟我们有什么干系?”
“你是整日闷在库房里,半点外事都不晓得。”圆圆一边翻炒锅内青菜,一边细细跟她交底,“这人家中世代行医,在南乡口碑极好,百姓都信服他的医术。生得周正斯文、气质干净,年纪也合适,就比阿辞大两岁,如今一心行医,尚未娶妻。”
赵荞依旧未曾放在心上,随意摆摆手:“南乡未娶妻的年轻男子多了去了,单单提他做什么?这和阿辞又没关系。”
见她全然不上心、懵懂迟钝的模样,圆圆无奈瞪她一眼,一语点破关键:“你当真愚钝!阿辞这阵子日日出门奔波,你以为她是去寻谁?大半时候,都是去寻这位张戈请教草药方子。”
“什么!阿辞日日去找他?”
赵荞瞬间如坐针毡,猛地站起身来,灶膛柴火微微晃动,眼底瞬间涌上浓烈醋意与慌乱,心口闷闷发堵。
“也不是专程私会,都是为了铺子研制熏香的正事。”圆圆见她急了,连忙把话说全,免得她胡思乱想,“若是单单如此,俺也不会特意提醒你。俺跟着去过几回,那张戈看阿辞的眼神根本不对劲,藏着明显的殷勤心思,待人格外热络客气。虽说阿辞次次都坚持付问诊费,半点不拖欠,可他次次都想免收,刻意讨好的模样太明显了。”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灶火微微摇曳。赵荞心头的慌乱与酸意愈发浓烈,攥紧了手中柴棍,语气急促:“那阿辞呢?她是怎么想的?有没有察觉异样?”
“这俺哪里看得透。”圆圆轻轻叹气,如实说道,“俺看她如今满心满眼都是铺面盈亏、熏香研制的事,心思全在公事上,怕是根本没多余心力察觉旁人的暧昧心思。可俗话说好女怕缠郎,他这般日日殷勤凑近、刻意讨好,日久天长,谁也说不准往后会如何。”
她又补了一句,愈发加重赵荞的心事:“今日阿辞让俺去代为问话,那张戈听闻阿辞没来,满脸失落,对着俺问东问西,句句都绕着阿辞打转,那架势,恨不得亲自来铺子里寻人。阿辞这般聪慧貌美、品性绝佳,有旁人动心青睐,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句句属实,字字戳心。赵荞胸口积满酸涩闷气,偏偏无从发作、毫无办法。她僵立片刻,终究只能颓然坐回灶前,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醋意,自我宽慰,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自我安抚:“喜欢阿辞的人本就多,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她眼光这般高,从来都看不上的。”
圆圆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忍不住追问:“那你就不想去问问阿辞,探探她心思?”
赵荞轻轻摇头,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怯懦与自卑。她贪恋这份陪伴,最怕自己越界多问,反倒显得小气多疑、无理取闹,惹得沈清辞厌烦。
“俺又不是她什么人,没资格管这般多。”她声音轻轻的,带着隐忍的酸涩,“若是俺追问不休,反倒让她觉得俺管束太多、心胸狭隘,惹她心烦就不好了。先这般看着吧,走一步看一步。”
晚饭灯火温柔,饭桌上气氛却格外安静。赵荞握着碗筷,眉眼低垂,全程恹恹提不起兴致,心底那点关于张戈的酸涩芥蒂还沉沉压着,散不去分毫。
沈清辞将她的低落尽数看在眼里,余光又浅浅扫过一旁的圆圆。近来两人各有忙碌,赵荞守库房、圆圆跑外勤,极少有闲时凑在一处说笑打闹。她暗自揣测,想来是方才两人独处时又拌了嘴,才让赵荞这般闷闷不乐。
心念至此,沈清辞心底竟悄悄生出几分隐秘的妥帖与满足。她不动声色,抬手夹了一筷鲜嫩青菜,稳稳落入赵荞碗中,动作自然又温柔,是独独偏向她的安抚。
原本蔫蔫耷拉着眉眼的赵荞,骤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偏爱砸中,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低落情绪一扫而空,心头甜意悄然漫开,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一旁的圆圆看着她这点小事就满眼欢喜的没出息模样,无奈轻轻叹气,暗自摇头。沈清辞瞥见赵荞转瞬即逝的明媚笑意,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心头那点试探的期许,也落得安稳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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