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简单收拾好桌案账目,又低声叮嘱铺中小二收尾锁店事宜,便转身准备离去。走过赵荞身侧,见她站在原地未动,垂眸轻声询问:“库房存货繁多,盘点要耗些时辰,你是打算在这儿等圆圆?”


    “啊?不是!”赵荞骤然回神,连忙摆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语速飞快,“俺跟你先回去!”


    她方才哪里是在等圆圆。方才进门时,她一眼瞥见铺里新来的年轻小二,年纪与她们相仿,眉眼干净、手脚勤快,还时不时往沈清辞身旁凑,她心底瞬间警铃大作,暗自盯着对方许久,满心都是提防忌惮,哪里有半分等候的心思。


    赵荞快步跟上沈清辞的脚步,收敛心底醋意,柔声讨好询问:“晚上想吃什么?俺给你做。”


    沈清辞轻轻摇头,语气温柔淡然:“你安排便好,都合我胃口。”


    从离开青石坪,三餐烟火皆是赵荞悉心打理。她素来细心,日日换着花样烹制吃食,从未让她吃腻半分。久而久之,沈清辞便早已习惯任由她安排,从不用费心抉择。


    赵荞闻言,脑中飞速闪过几样沈清辞偏爱的菜式,一边小声念叨菜名,一边细细观察身旁人的神色。沈清辞素来喜怒不形于色,面上平淡无波时最是难猜心思,可朝夕相伴数年,赵荞早已摸清她细微的眉眼变化,总能精准辨出她的喜恶,从未出错。


    回到小院,赵荞还在为自己精准拿捏沈清辞口味的心思暗自窃喜,转身便一头扎进厨房,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沈清辞站在院中,望着她利落忙碌的背影,本想上前闲谈几句、消解近日的隔阂,可看着她头也不回的模样,终究未曾开口,静静伫立片刻,转身回了卧房。连日紧绷的心神难得空闲,她取出纸笔,研墨铺纸,打算落笔作画,舒缓心绪。


    待赵荞洗净一盘清甜果子,端着瓷盘轻手轻脚推门而入时,桌案上的画作已然初具雏形。


    画中是一片开阔田垄,一名布衣少女躬身立于田间,俯首劳作,身姿挺拔坚韧。笔墨素淡、色彩朴素,没有浓墨重彩的修饰,却将夏日田间的燥热、农人劳作的辛劳尽数勾勒,风影、日光、麦浪皆藏于笔墨间。


    沈清辞闻声抬眸,放下手中狼毫,轻声开口:“忙完了?”


    “还没,俺洗了点果子,你先垫垫。”赵荞将瓷盘轻轻放在桌角,目光牢牢黏在画作上,一瞬不移。


    沈清辞顺势落座,拿起一枚果子小口咀嚼,清甜滋味在舌尖化开。赵荞望着画中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身姿,一个大胆又滚烫的念头涌上心头,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忐忑,轻声试探:“这画……画的是俺,对不对?”


    沈清辞是个大小姐,哪里见过别人种地,只有自己曾在青石坪的田垄间日日躬身耕耘。


    沈清辞眼底漾开浅浅温柔,坦然颔首确认:“嗯。这般纯粹质朴的田间光景,往后或许难再遇见,今日得空便画下留存,只是细节尚且需要慢慢补全。”


    赵荞闻言,心头瞬间被暖意填满,指尖轻轻摩挲画纸边缘,笔触温润细腻。她低声赞叹:“画得真好。”


    每一次心动都有迹可循。她总以为自己早已将沈清辞爱到极致,可每每这般独处时刻,对方一点点温柔、一份份用心,都能让她发觉,自己还能愈发偏爱她几分,爱意层层叠加,愈发深沉。


    沈清辞静静望着眼底少女澄澈纯粹的眉眼,心头微动,情愫暗涌。吃完果子,她抬手拭净指尖,再度执起笔,心绪翻涌间,在画作留白处,一字一句落笔题诗,笔墨端正,情愫隐晦滚烫:


    朝锄陇上云,暮汲溪头月。


    手茧不经春,春风不度时。


    荞花落处青,垄水寒时咽。


    愿作绕阶苔,不辞终日没。


    句句藏意,字字含情,藏着她隐忍许久、不敢宣之于口的倾慕与甘愿。


    落笔最后一字,她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颤,心底莫名泛起紧张忐忑。这是她第一次直白以笔墨寄情,将暗藏心底的心意全然袒露。


    她缓缓放下笔,抬眸看向身侧的赵荞。


    赵荞正垂眸逐字逐句细细品读诗句,眼神认真又专注。片刻后,她眉眼弯弯,笑容愈发灿烂真切,由衷赞叹:“写得真好!”


    简简单单一句夸赞,再无后文,亦无半分异样神色。


    沈清辞心口怦怦轻跳,忐忑地等候许久,终究没能等到她想要的回应。心底的欢喜与期待一点点冷却,酸涩悄然蔓延。她看不清赵荞的心思,不知她是未能读懂诗中的深情,还是已然读懂,却漠然置之、无意回应。


    她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忐忑,轻声小心翼翼地询问:“你……能看懂这首诗吗?”


    第35章


    赵荞闻言微微一怔,像是被戳中了短处,立刻抬头,嘴硬逞强:“当然能看懂!你可别小看俺!”


    这话入耳,沈清辞心底瞬间涌上满满的失落与怅然。


    看懂了,却无动于衷。


    她心头百转千回,生出无数酸涩揣测。从前,是赵荞满心满眼爱慕她、迁就她、追随她,她却只有姐妹之情;如今世事辗转,她终于动了心、动了情,小心翼翼袒露心意,赵荞却已然褪去热忱,歇了心思?


    缘分这般错位,着实令人万般无奈。


    赵荞生怕她继续追问诗句深意,露了自己实则一知半解的破绽,连忙慌忙找借口脱身:“俺锅里还炖着汤,怕是要沸了,俺先去厨房看看!你收拾收拾笔墨,待会儿出来吃饭就好。”


    话音未落,她便匆匆转身离去,落荒而逃般逃离了这方满是情愫的小屋。


    屋内瞬间重回安静。沈清辞目光落回桌案的画作与诗句上,方才落笔时的满心欢喜、忐忑期许已然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空落酸涩。她缓缓收起画卷,打算待心境平复,再慢慢补全细节。


    待赵荞将热腾腾的饭菜尽数端上桌,夜色已然沉落。圆圆恰好踏夜归来,走入饭厅,例行向沈清辞细细汇报盘货结果。她不识文字,只能口述大致盘点情况,精准明细的账目,还需沈清辞次日核对账本确认。


    晚饭过后,赵荞熟稔地拉着圆圆一同收拾碗筷,走入厨房,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与欢喜,压低声音忍不住炫耀:“你知道吗?方才阿辞特意给俺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俺在田里干活的模样!”


    圆圆闻言真心为她欢喜,眉眼带笑:“那定然是喜欢你的!若非心里有你,怎么会特意为你落笔作画,这般用心记着你的模样?”


    赵荞得意洋洋地点头,眉眼尽是明媚:“俺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她后来还题了一首诗,特意问俺能不能看懂。”


    “那你看懂了?”圆圆好奇追问。


    赵荞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露出几分困惑窘迫,老实摇头:“字俺个个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不太明白深层意思了。看着像是写俺种地的光景,要不俺背下来念给你听,你帮俺琢磨琢磨?”


    圆圆连忙摆手认输,哭笑不得:“俺大字不识几个,你背给俺听也没用,俺更是听不懂!”


    说着,她又忍不住打趣泼冷水:“不过依俺看,她大概率还是没喜欢你,不然怎会笑话你看不懂诗文?”


    “俺不管!”赵荞立刻傲娇反驳,心底的欢喜半点不减,执拗又纯粹,“反正她给俺画画,为俺题诗,这就是不一样的!”


    话锋一转,她骤然想起白日铺中所见的陌生小二,眼底笑意瞬间褪去,换上满脸认真,低声追问:“对了,你们铺子里那个新来的小二,平日里有没有对阿辞过分亲近,有什么非分之想?你可得帮俺盯紧了!”


    “你放心,他哪里敢!”圆圆笃定摇头,“年纪轻轻、资历浅薄,各方面都远远配不上阿辞,半点逾矩的胆子都没有。”


    赵荞闻言,依旧忍不住轻叹一声,语气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自卑:“唉——其实细细想来,俺也配不上她。”


    圆圆连忙宽慰她:“你可别妄自菲薄!你生得周正好看,如今又识得字、会记账,踏实能干、心性纯粹,比那小二好上百倍千倍,哪里配不上?”


    赵荞细细一想,瞬间重拾底气,眉眼再度扬起笑意,笃定点头:“你说得也是!俺会种地、会做饭、能吃苦、能干活,还能日日陪着她、护着她,俺什么都能干!”


    扬香阁开业之后,店内日日客流不断,往来挑选香品的姑娘妇人络绎不绝,看着热闹兴旺,可每到月末对账核算,账目结果却不尽人意。非但没有分毫盈利,反倒小幅亏损。


    沈清辞耐着性子逐笔核对账目、梳理收支,几番彻查下来,终于摸清了症结所在。根源终究卡在货源之上。虽说往来运货的皆是陆家自家商队,稳妥可靠、无需担忧货品折损,可南乡路途偏远,千里转运占据了商队大半运力,运费、损耗、人力层层叠加,成本居高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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