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低声拌了几句嘴,夜里凉意渐深,便各自提着洗漱热水回了卧房。经此一夜坦诚交心,二人之间那层微妙的隔阂彻底消散,相处愈发自在随意,关系亲近了不少。


    日子安稳流转,沈清辞的才情与通透,从来都不止赵荞与圆圆二人能够窥见。


    近日,陆家总管事陆婷亲临南乡,意在拓展产业,筹备开设新铺。赵荞曾在粮铺远处偷偷见过她一面。陆婷身姿清雅、气质沉稳,眉眼自带矜贵淡然的气度,莫名让她想起了沈清辞。并非容貌相像,而是那份身处人群依旧从容笃定、举重若轻的风骨如出一辙。


    那一刻赵荞心底骤然生出几分清晰的自知之明。她无比清楚,若非当年沈清辞一朝落难、流放青石坪,跌落凡尘,她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就像此刻的自己,身为粮铺雇工,即便遥遥望见陆婷,也唯有满心敬畏,连上前搭话的资格都没有,更谈不上近身相伴。


    陆婷此番南下,的确是为陆家旗下扬香阁开拓南乡分店。扬香阁主营香膏、熏香、脂粉,在江南临安、扬州一带声名赫赫,京城亦有分店,根基稳固。此次进驻偏远南乡,是东家陆云扬的全新布局,陆婷便是奉命前来全权统筹,第一件事便是物色得力人手。


    刘掌柜听闻她要寻能干人才,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沈清辞。心思通透、识字善算、沉稳细心,远超寻常市井女子,实在是难得的人才。她当即细细向陆婷举荐,陆婷闻言心生好奇,当即嘱托刘掌柜,让沈清辞择日前来相见。


    陆婷离去之后,刘掌柜笑着朝不远处忙活的赵荞招手。


    赵荞快步上前,恭敬行礼。


    “沈姑娘近日可寻到合适活计了?”刘掌柜温和问道。


    赵荞轻轻摇头:“还未曾寻到。”


    “方才你所见之人,便是陆家总管事陆婷姑娘。”刘掌柜耐心叮嘱,“她管辖南边大半陆家产业,如今正要筹备新铺,有意见见沈清辞。你回去切记,明日务必让沈姑娘前来粮铺一趟,切莫误了时机。”


    赵荞心头一喜,连忙重重点头:“您放心,俺明日定然准时带阿辞过来。”


    次日午后,粮铺清闲,后院书房清静雅致。沈清辞如约前来,与陆婷闭门长谈。初见之时,陆婷便一眼判定此人心性出众、才情卓绝,值得重用,唯独需要慢慢考量,确定她能胜任何等职位。


    书房之内,茶香袅袅。两人从商铺经营、客源调度、人事打理,一路聊至金陵风物、商界格局、世道变迁。陆婷谈吐见识极佳,沈清辞亦是胸有丘壑,二人相谈甚欢,一见如故。


    一番深谈,陆婷已然尽数知晓沈清辞的过往身世、跌落境遇,愈发心生惜才之意,语气真诚恳切:“你且安心。我们东家素来惜才,最赏识身怀绝技、心性坚韧之人。在这女子多被束缚的世道里,你能藏一身才情、通透自持,便胜过大半男子。你好好做事,假以时日,未必没有重回金陵、翻身立足的机会。”


    可沈清辞却轻轻摇头,神色淡然通透,并无半分向往:“我无意重返金陵。其一,我在金陵牵绊太深、恩怨纠葛繁杂,回去只会再度身不由己,重陷纷争;其二,此番随我一同出逃的还有一位姑娘,她故土距金陵千里之遥,我不便将她带往那般遥远陌生之地,让她无依无靠。”


    寥寥数语,温柔却坚定,句句皆是牵挂。她下意识顾虑的前路与牵绊,从来都藏着赵荞的身影。


    陆婷闻言了然点头,不再强求:“人各有志,前路皆是未定之数,这些大可日后再慢慢斟酌。眼下先踏实立足便好。扬香阁如今在江南已站稳脚跟,京城那边是东家亲自坐镇,南乡虽地处偏远、市井狭小,却是全新的契机。此次我前来,便是要将分店彻底落地。原本心中忐忑无措,可遇见你,我便安心大半。”


    她直言托付,坦荡放权:“从今日起,你便暂任扬香阁南乡分店掌柜一职。后续寻铺面、物色伙计、筹备开业,皆需你我一同打理。新店尚未盈利,暂无分红,每月底薪一两银子,你可愿意?”


    一两银子底薪,已然远超南乡寻常雇工薪资,且是正经掌柜差事,体面安稳。沈清辞当即颔首应下,态度谦和诚恳:“我于商事尚且生疏,算得上门外汉,得管事如此赏识提携,已是万幸,定不负您信任。只是不知分店货源如何安排?”


    “前期由陆家商队统一转运供货,待南乡客源稳定、生意景气,后续便就地搭建制香坊,自产自销。”陆婷打理扬香阁多年,经验老道,布局清晰稳妥。


    第32章


    二人又围绕香品品类、定价、客源、经营策略细细商讨许久,将后续筹备事宜一一敲定,才一同开门走出书房。


    彼时赵荞刚送完两趟货返程,远远望见二人并肩而出的身影。陆婷气质矜贵从容、身姿挺拔,与沈清辞站在一处,竟是分外登对。两人方才闭门长谈数个时辰,久到她往返送货数趟,心头不由得五味杂陈。一边是由衷替沈清辞觅得好差事而欣喜,一边又莫名涌上淡淡酸意与不安,心底七上八下。


    傍晚归家,小院寂静,赵荞终究忍不住,将此事细细说与圆圆听,语气里藏不住的别扭与顾虑。


    圆圆这几日早已习惯唤她“阿辞”,虽每次开口都能引得赵荞暗自不悦,可此刻赵荞心绪繁杂,已然无暇计较这些细碎小事。圆圆认真思忖片刻,宽慰道:“能聊这么久,定然是敲定了好差事,你就放宽心吧。”


    可赵荞依旧耿耿于怀,低声抱怨:“差事是好,可她们也不必聊这么久。俺这两趟货跑下来,足足数个时辰,她们初次相见,又不是旧识,哪来这么多话可谈。”


    圆圆耐心劝慰:“阿辞此前素来寡言,不过是没遇上投机之人。陆管事见识广博、谈吐不凡,兴许是阿辞难得遇上能聊到一处的知己,便多说了几句而已。”


    可这番宽慰,终究没能抚平赵荞心底的酸涩与不安。她越想越心绪纷乱,忍不住轻声发问,带着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忐忑:“你说……她们会不会生出别样心思,慢慢好上了?”


    圆圆闻言当即摇头,语气笃定:“哪有那么多女子倾心女子的缘分。且不说陆管事未必有这般心思,单论阿辞,本就不是喜好女子的性子,你纯粹是多虑了。”


    她垂眸轻叹,语气闷闷的:“你这般说,俺半点高兴不起来。”


    晚饭灯火温和,小院烟火静谧。三人围坐桌前,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格外安宁。沈清辞放下竹筷,抬眸看向身旁的圆圆,语气平和温和,认真开口托付正事:“圆圆,你明日若是酒楼无事,便替我出外寻访合适铺面。等扬香阁顺利开张,你便直接来铺里做事,不必再留在酒楼打杂受累。”


    圆圆骤然听闻这般好消息,眼底瞬间亮起火光,又惊又喜,几乎是立刻应声:“就算明日酒楼有事,俺也即刻辞工帮你!阿辞你放心,往后凡事俺都以你的事为先,你只管吩咐,俺定然尽心尽力,半点不会懈怠。”


    字字恳切,满心赤诚。一旁的赵荞听在耳里,心底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意,暗自蔫了半截。沈清辞已然早早替圆圆铺好了前路,将人稳稳带在身边,事事眷顾,可唯独自己,像是被落在了原地,半点着落也没提及。酸涩心绪缠在心间,压得她抬不起眉眼,默默扒着碗里的饭菜,味同嚼蜡。


    正当她暗自怅然、满腹醋意之时,沈清辞忽然转头,目光精准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独有的温和:“阿荞,夜里你抽空来我屋里一趟,有件要紧事,要与你商量。”


    一瞬间,方才所有的酸涩委屈尽数消散大半。赵荞眼底瞬间重燃光亮,连忙抬头应声,语气藏不住的轻快:“好!俺待会儿先给你烧好热水,收拾妥当就过去。”


    圆圆何等通透,十分识趣地抢先接过话头,利落揽下活计:“热水俺来烧就好!你们有事尽管去谈,这些粗活不必你们费心。”她真心盼着她们不论是私事还是公事都能好好商量。


    赵荞见她这般仗义懂事,心头暖意涌动,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动作带着少年气的坦荡亲昵,像儿时玩伴打闹般自然熟稔,褪去了往日的疏离与介意。


    这一幕落在沈清辞眼底,她微微垂眸,长睫轻颤,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浅淡异样。不知何时起,往日还处处别扭、暗自较劲的两人,竟变得这般亲近融洽,举手投足皆是无需多言的熟稔。她静静看着,心底悄然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闷涩,却未曾多言,只默默收回目光。


    夜色渐深,院中灯火温柔。赵荞快步踏入沈清辞的卧房,满心期许,迫不及待站在她身前,眼神清亮:“阿辞,你有什么事要吩咐俺?”


    沈清辞抬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引至凳上落座,指尖温软,力道轻柔安稳。“不是吩咐,是与你商量。”她轻声开口,语气郑重又真诚,“今日陆管事嘱我物色得力人手,筹备扬香阁新店。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踏实能干、心性可靠,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