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可以。”刘掌柜爽快应允,笑着讲明规矩,“铺中只管早午两顿饭,我提前说清楚,免得你们误会。”


    二人方才在发财楼早已摸清商户规矩,对此并无异议,坦然应下。刘掌柜心思精明,敲定雇佣事宜后,便将那些品类繁杂、记账琐碎的零散客户,尽数划分给赵荞负责。这类散户单次购粮不多,累积起来数量却不容小觑,最是耗费心神,往日是她和账房最是头疼的事,恰好交由细心聪慧的二人打理。


    一日劳碌落幕,暮色沉沉。赵荞浑身酸痛,四肢泛着酸胀疲惫,心底却格外踏实安稳,尤其是看见圆圆听闻后投来羡慕的目光。听闻二人打算租住小院,圆圆当即开口,想要一同合租。赵荞想着多人合租可以分摊租金,减轻花销,便欣然应允。


    圆圆今日在酒楼干活勤恳麻利,王掌柜颇为满意,特意安排她明日顶替洗碗女工的空缺,一日工钱二十五文。三人各有着落,前路不再迷茫。晚风轻柔拂过街巷,灯火次第亮起,温柔光晕笼罩城池。赵荞走在身侧,悄悄偏头看向身旁眉眼温润的沈清辞,心底笃定,只要两人并肩同行,哪怕身居异乡、平凡劳碌,亦是安稳圆满。


    在牙行中介的引荐之下,三人最终敲定一处独门小院。院落为一进制式,不大不小,恰到好处。院内青石铺地,正中掘有一口老井,井沿被长年累月的绳索磨出深浅沟壑,井水清冽甘甜,日常洗漱烹煮皆足够使用。屋内三间卧房,分隔得当,私密性极好。三人先后环视一圈,皆是满心满意,清静又自在,远比拥挤嘈杂的客栈舒服百倍。


    只是三人手头银钱拮据,凑在一处也远远不够支付一年租金。赵荞不愿错失这处好院子,再三恳切求情,言语质朴诚恳。牙行管事见三个姑娘孤身在外、身世不易,又瞧着二人品性端正、眼神坦荡,听闻她在陆记粮铺有差事,心软之下才应下担保,允许她们先行交付一个月租金,余下钱款延后补齐,给了三人喘息余地。


    搬家那日天色阴沉,晚风微凉。院落刚收拾妥当,屋内陈设简单朴素,木桌木椅干净干爽,空气中还残留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淡气息。夜色悄然而至,院门紧闭,隔绝了外界街巷的喧闹,小院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檐角、枝叶轻晃的细碎声响。屋内一盏油灯静静燃烧,暖黄光晕温柔洒落,将两人影子拉长,淡淡映在粗糙土墙之上。


    四下无人,静谧私密。赵荞毫无遮掩,将自己贴身收好的全部银钱一一取出,不由分说尽数塞进沈清辞掌心。铜钱带着她身上的体温,沉甸甸压在纤细白皙的手心里。


    沈清辞指尖微顿,眉眼间染着几分茫然疑惑,抬眸望向赵荞:“你这是何意?”


    油灯映亮赵荞质朴纯粹的眉眼,她眼底盛着对安稳生活的期许,语气坦荡又认真:“如今咱们总算安顿下来了。俺在粮铺管一顿午饭,平日里花销极少。你不一样,在外总要零碎用钱。这些钱都放你那里保管,你随心支配就好。等俺往后按月结了工钱,再悉数交给你。”


    温热的字句落在耳畔,赤诚直白,毫无算计。沈清辞心头轻轻一颤,有意逗她,唇角扬起一抹浅浅弧度,语气轻缓试探:“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钱,独自一走了之?”


    赵荞微微眨眼,眼眸干净澄澈,不含半分杂念,直白反问:“你会跑吗?”她语气笃定,仿佛早已洞悉答案,“俺不曾占你分毫,不曾约束你半分,还一心一意照顾你。这般安稳日子,你为何要跑?”


    她心思直白通透,从来单纯。在她眼里,沈清辞若是贪财,当初随口哄骗,便能让自己心甘情愿把钱财尽数奉上,根本不必一路辗转、千里同行,带她远赴南乡。这般通透清醒,从不是狡诈贪利之人。


    沈清辞被她纯粹的心思打动,又轻声追问:“那你就不怕我不懂节制,胡乱挥霍你的血汗钱?”


    赵荞眼神无比认真,一字一句笃定道:“钱既然交到你手上,本就是给你花的。花完了也无妨,俺有力气,总能再挣。”


    直白笨拙的偏爱,滚烫又真诚。沈清辞心头暖意翻涌,轻笑一声,将掌心银两重新放回赵荞手中,温柔解释:“可你心里也清楚,我自小五谷不分,不懂柴米油盐市价,更不会置办家用。家里日常采买、琐碎开销,终究还要辛苦你来操劳。这些钱,放在你手上才最为妥当。”


    简简单单一句“家里”,轻飘飘落在寂静屋内,撞进赵荞心底。她心口骤然一震,耳膜嗡嗡作响,心跳骤然失控,怦怦狂跳不止。明明只是寻常一句居家闲聊,却让她脑子空白一片,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话。指尖僵硬,耳根飞快泛红,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绯。


    沈清辞似是未曾察觉她的异样,指尖轻轻捏起一粒细碎银两,放入自己袖中,语气清淡柔和:“明日我去笔墨铺子,再替你挑一支新笔。”


    第30章


    近来几日,沈清辞闲暇之余,便耐心教赵荞记账算数。赵荞头脑聪慧、悟性极高,几遍讲解下来,便通透摸清记账逻辑。唯一缺憾便是识字有限,字迹潦草生硬,写不出工整秀气的小字。沈清辞便想着,特意为她挑选一支适配小楷的软笔,笔锋柔和,更适合新手练习,能让她写字轻松几分。


    自换新笔之后,赵荞书写的字迹总算不再含混杂乱,虽算不上俊秀雅致,却也工整端正、清清楚楚。沈清辞便不再事事代笔,刻意放手,让她独自登记账目,自己静静坐在一旁,垂眸查验,耐心纠错。赵荞做事素来踏实细致,这几日耳濡目染,早已摸清门路。送货客源固定,货品品类重复,账目简单直白,她从未出过一次差错。唯独偶尔几个字记不真切,会轻声询问身旁的沈清辞。


    日子平缓流逝,日复一日。上交的账本虽说字迹算不上美观,却一笔一划工整排布,干干净净、条理清晰。粮铺账房先生从未挑剔半句,对她颇为认可。日复一日的练习,让赵荞愈发自信开朗。坐上马车,阳光柔和,落在她眉眼肩头,少年意气鲜活明朗。她眉眼弯弯,笑着同沈清辞分享喜悦:“今日刘掌柜还夸俺,说俺的字一日比一日好看。”


    暖光落在她明亮的眼眸里,纯粹又耀眼。沈清辞望着她灿烂明媚的笑颜,心头柔软,忍不住跟着弯起唇角,语气温柔赞许:“你做事勤恳认真,学习用心刻苦,自然一日比一日更好。”


    说罢,她从腰间钱袋里取出一粒圆润碎银,轻轻递到赵荞面前:“我方才午休之时,去了一趟字画行。先前写的那幅行书已然售出,得了一两银子,你且收好。”


    赵荞微微一怔,下意识摆手不敢接过,语气迟疑:“这也要放在俺这里保管吗?”


    “自然。”沈清辞坦然点头,不容她推脱,指尖用力将碎银塞进她温热掌心,语气淡然,“既然家里钱财都由你打理,这笔钱也该交由你保管。更何况,一路行来,大半花销皆是你的积蓄,我本就该补给你。”


    这话听得赵荞心头一紧,连忙着急辩解,生怕她刻意分清界限,撇清关系:“俺给你花钱,从来都是心甘情愿,没有半分勉强。”


    见她慌乱较真的模样,沈清辞眼底笑意更浓,语气温柔却坚定:“那这一笔,也是我心甘情愿给你的。”


    她心底清楚,字画售卖本就随缘,全凭运气。购买字画的客人寥寥无几,重复购画之人更是稀少。当初在青石坪便是如此,字画定价虽不低,却难有销路。那几年,大多时候,皆是依靠赵荞默默支撑。


    赵荞攥着掌心温热的碎银,望着眼前眉眼温润的女子,心头酸涩又滚烫:“明日你便在家好好歇息,不必再跟着俺去送货。俺如今早已熟练,独自便能打理妥当。你一路奔波劳碌,从未好好休养,眼下面色泛着青白。”


    此前她尚且生疏,不敢独自记账,只能劳烦沈清辞一路随行、辛苦陪同。如今她已然能独立对账、登记账目,第一件事,便是要让身侧之人好好歇息。


    她稍稍停顿,眼底漾起温柔笑意,轻声补充:“对了,今日收工之后,俺去市集挑一条新鲜活鱼。俺给你熬鱼汤,补补身子。”


    暮色温柔漫落,静谧小院里炊烟袅袅升腾,清甜浓郁的鱼汤香气顺着风势漫溢开来,缠满院角枝桠,填满每一处角落,温柔又暖胃。


    圆圆循着诱人鱼香快步赶来,手里紧紧攥着今日做工挣来的微薄工钱,眼神带着几分讨好的恳切:“俺今日发工钱了,俺把菜钱给你们,往后晚饭就让俺跟着你们一块儿吃好不好?”


    赵荞心里本是不大情愿的。她炖这一锅鲜鱼汤,满心满眼都是想着给沈清辞滋补身子,圆圆这般贸然凑来,平白多分一份吃食,于她而言没有半分益处。在她心里,旁人从来都比不上沈清辞半分,无谓的付出最是不值。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