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酒楼客流稀疏,仅有寥寥几桌客人静坐用早膳,没有午晚时分的喧闹嘈杂,店内清静雅致。小二态度依旧恭谨,微微躬身引路,将三人带到柜台旁,朗声通报:“掌柜的,有三位姑娘找您。”
柜台后,王掌柜缓缓抬头,目光平静扫过三人。他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气质出尘、神色沉稳的沈清辞才是主事之人,便径直看向她,语气平和发问:“不知三位姑娘找老夫,所为何事?”
沈清辞身姿微欠,不卑不亢行了一礼,举止端庄得体:“我等三人慕名仰慕陆家品行,特此前来谋求一份生计。我自幼识字、通晓算数、能写账目;身旁两位姑娘勤恳耐劳,踏实肯干,其中这位阿荞姑娘亦可认字,书写虽尚且生疏,却也勉强成文。敢问贵店如今是否有空缺,可否给我们一个谋生机会?”
王掌柜垂眸思索片刻,再度认真打量三人,缓缓开口:“眼下店内恰好缺一名杂务工,哪里人手紧缺便要去哪里补位,活计繁杂琐碎。工钱按日结算,多劳多得。”
沈清辞心思缜密,精准抓住关键,顺势追问:“按日结算工钱,是否无需日日值守?忙时到岗即可?”
“正是这个道理。”王掌柜点头解释,“想来发财楼做工的人手从不稀缺,各个岗位皆有人值守。酒楼生意起伏不定,淡季清闲,逢上忙碌时日、或是有人临时告假,便需要临时雇工补位。你们若是愿意,今日可先留下一人熟悉活计,今日只管两餐,没有工钱。”
沈清辞了然颔首。一旁的圆圆眸光微动,悄悄攥紧衣角。她盘缠即将耗尽,每一文钱都弥足珍贵,能免费吃上一顿热饭,于她而言已是极好的待遇。她不敢擅自做主,下意识转头看向沈清辞,眼神里满是试探与期许。
沈清辞看懂她的心思,轻声询问:“若是你愿意留下,便在此学习干活,我与阿荞再去别处打探机会。”
圆圆连忙用力点头,眼底亮起光亮。王掌柜当即唤来一名后厨伙计,领着圆圆往后院走去,熟悉店内杂务。
踏出发财楼大门,街边冷风拂面。赵荞望着酒楼方向,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其实俺也可以留下来做工的。虽是零工,可若是多寻几份零散活计,日日都能有进项。”她身上剩余的银两不算充裕,省吃俭用也撑不了太久,心中难免盘算生计。
沈清辞侧首看向她,眼底含着浅淡笑意,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陆记粮铺方向走去。指尖温热相触,力道温柔安稳:“你力气过人,又识得文字,这般条件不愁找不到活计,不必急于一时。”
二人并肩前行,不多时便抵达陆记粮铺。铺内谷物飘香,麻袋整齐码放,干净规整。粮铺掌柜是一位眉眼温和的刘姓妇人,她第一眼望见气质清冷、容貌俊秀的沈清辞,便心生好感,语气柔和:“眼下铺内人手充足,本无空缺。只是你们这般年纪便能识字,实属难得。若是二位不嫌弃,暂且先帮我送货如何?”
粮铺原有几名送货劳力,皆是一身蛮力的粗汉,目不识丁,更不会记账。每回送货往返,都需刘掌柜与账房亲自核对登记,繁琐又费力。若是能添一位识文断字之人帮忙记账,便能省去大半麻烦。
沈清辞微微迟疑,心底暗自斟酌。她虽精通记账算数,却身子单薄,并无体力负重送货;赵荞力气充足、识字通透,却尚未习得记账之法。这份差事待遇稳妥、客源固定,远比零散零工靠谱,她不愿让赵荞错失良机。沉吟片刻,她坦诚开口:“刘掌柜,实不相瞒,我虽通晓记账,却手无缚鸡之力,扛不得重物。身旁阿荞一身力气不输男子,且识得文字,只是暂未学会记账。不如让她留下送货,我在一旁协助记账,尽快教会她,不知可否?”
刘掌柜闻言,当即爽快点头,直白讲明规矩:“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只给她一人结算工钱。”
“理应如此。”沈清辞坦然应下,礼数周全,“多谢刘掌柜给我们机会。”
刘掌柜转头唤来一名健壮后生:“大力,你带这位阿荞姑娘去仓库熟悉货物,跟着送两趟货熟悉流程,回来我再给她安排差事。”
名叫大力的后生憨厚老实,应声领路。赵荞紧随其后,沈清辞亦步步相随,手中握着刘掌柜赠予的空白账本与墨笔。去往仓库途中,便能看见账房门口有人伏案登记单据,笔墨工整,条理清晰。沈清辞放缓脚步,静静旁观记账流程。有刘掌柜提前叮嘱,账房先生并未阻拦,任由她仔细观摩学习。
大力往返送货一趟,返程后还需拿着票据去往账房核对确认,流程繁琐,却能最大程度规避疏漏差错,稳妥靠谱。赵荞聪慧机敏,悟性极高,不过跟着跑了两趟,便将送货流程、交接规矩熟记于心。她主动折返柜台,向刘掌柜报备。刘掌柜有心考验二人,特意分派了五户零散大户的送货差事。散户所需粮食品类繁杂、数量不一,记账最为繁琐,最是考验细心与耐心。
第29章
赵荞去往仓库搬运货物,动作干脆利落。沈清辞立于一旁,垂眸执笔,认真登记出货品类、重量与户主信息。仓库仅有管事记录出货总量,并不登记货物去向,恰好给了二人磨合练习的机会。
一切准备妥当,马车停在铺外。赵荞从前只赶过牛车,赶路途中虽跟着王婶学过些许技巧,却是第一次驾驭马匹,心底难免紧张,指尖攥紧缰绳,神色紧绷。沈清辞看出她的局促,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背,声音轻柔安抚:“无妨,慢慢来,不必着急。”
温热触感顺着掌心蔓延,抚平心底慌乱。赵荞深吸一口气,轻轻抖动缰绳,马蹄缓缓挪动,马车平稳前行。她不敢提速,全程小心翼翼,一颗心高高悬起,目光紧盯前路。好在马匹温顺通人性,步伐平稳,不多时便安然抵达第一户人家后门。
赵荞拉紧缰绳,马儿乖乖驻足。她紧绷的身子骤然放松,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清辞,眼底漾开纯粹又雀跃的笑意,语气满是欣喜:“阿辞!俺会赶马车了!”
欣喜之下,她干脆纵身跳下马车,亲昵地抬手抚摸马颈,语气真挚又温柔:“你真是一匹好马,走得稳稳当当,听话又温顺。”
马儿似是听懂夸赞,骄傲地扬起头颅,轻嘶一声。沈清辞望着她孩子气的模样,眉眼弯起,漾着温柔浅笑,轻声提醒:“先去敲门送货,办完差事,再来同它亲昵也不迟。”
赵荞应声跑去敲门。开门的下人见她面生,先是愣了一瞬,瞥见马车侧边陆记粮铺的专属标记,才连忙侧身放行,协助她搬运粮食入库。
待赵荞忙活完走出院门,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秋日风燥,阳光渐盛,晒得她脸颊泛红。沈清辞早已工整记好账目,抬手取出随身干净帕子,微微倾身,轻柔替她拭去额间汗珠。动作轻柔缱绻,目光温柔含情:“累不累?可还撑得住?”
一缕温热触感落在肌肤上,轻柔细腻。赵荞心头一颤,连忙挺直脊背,语气笃定铿锵:“这点活算不得什么!你放心,俺一定能把这份活干好。俺能挣钱养活你,咱们以后绝不会挨饿受冻。”
再度登上马车,赵荞心境全然不同,褪去方才的拘谨忐忑,动作愈发熟练。马车缓缓驶向下一户人家,沈清辞坐在身侧,轻声盘算着往后生计:“等今日收工,我们去市集置办一套笔墨纸砚。闲暇之时,我便书写字画售卖,多添一份收入,也能让你不必这般辛苦劳累。”她早在青石坪便有此打算,前路未知,差事不是想寻便能寻得,在寻得正经差事之前,自己唯有靠笔墨字画,方能度日,如今不过一日,赵荞便能寻得一份稳定差事,已是比她预想的要好上许多了。
赵荞连连点头,认真附和:“俺还要抽空去牙行打听打听,寻一处合适的小院租住。长久寄居客栈花销太大,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直至暮色西斜,五户人家的粮食方才全部送完。二人折返粮铺,沈清辞将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的账本递交给刘掌柜。页面干净无涂改,每一笔货物、每一项账目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与赵荞带回的票据、仓库管事的出货记录分毫不差。
刘掌柜细细翻看,眼中赞叹之色愈发浓重,由衷感慨:“你这一手清秀好字,绝非寻常女子所能练就,留在我这小小粮铺记账,实在是屈才。”她暗自庆幸,无意间竟挖到两位品性、能力皆出众的姑娘,当即定下工钱,“寻常送货长工,每月七百文工钱。若是你能在一月之内,教会阿荞记账算数,我便给她每月一两银子。若是不需铺子安排食宿,每月再多补贴两百文。”
一两银子已是远超寻常雇工的薪资,待遇优厚。赵荞思虑片刻,直白开口询问:“俺可否在铺子里吃饭,在外自行租住房屋?若是可以,补贴一百文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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