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性情热忱,招呼众人进屋简单吃了顿粗茶淡饭,稍作休整、养足精神。饭后,刘婶赶着牛车折返集市,招揽返程客人;王婶则牵出自家牛车,带着沈清辞与赵荞踏上南下路途。
牛车轮轴缓缓转动,王婶一边赶车,一边随口叮嘱:“去往南乡分两条路。咱们皆是妇道人家,稳妥为上,索性绕远走官道,大路人多光亮,少有歹人出没。现下出发,天黑之前便能赶至下一处镇子落脚。”
“王婶思虑周全,这般安排再好不过。”沈清辞倚着车栏,微微颔首,清冷眉眼间满是认可。
车行半路,路边忽然钻出一名布衣少女,抬手拦车。少女年岁尚小,瞧着比赵荞还要稚嫩几分,上车后便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一双眼睛却直白执拗,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清辞。那目光直白炽热,毫无遮掩。沈清辞察觉到视线,神色淡然,刻意佯装未曾察觉,依旧安静静坐,眉眼平和。
可一旁的赵荞却忍不下去了。那视线黏在沈清辞身上,直白又刺眼,看得她心底莫名发闷、泛着酸意。她蹙起眉头,直白开口质问:“你怎么一直盯着她看?”
少女性子直白率真,丝毫没有被人撞见的窘迫,坦然回道:“俺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人,忍不住多看两眼。你是她什么人?管得这般宽?”
一句问话,瞬间堵得赵荞语塞。她心头醋意翻涌,气鼓鼓地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只睁着眼瞪向那少女,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隐隐擦出火药味。
眼看两个姑娘气氛僵持,剑拔弩张,沈清辞无奈轻咳一声,伸手不动声色将赵荞护在身侧,嗓音清浅温和,淡淡开口解围:“她是我妹妹,素来护我,对我的事总归要多挂心几分。”
“姊妹?”少女满眼诧异,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反复比对,“可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这话彻底点燃了赵荞的醋火。她本就介意“姊妹”这个称呼,心底酸涩憋屈,此刻更是忍不住,抬脚佯装要踹过去,语气带着蛮横:“你再乱说话,俺就把你踢下车去!”
“哎哟,你们两个小丫头脾气倒是一样火爆。”王婶手握牛鞭,回头笑着打趣一句,刻意缓和气氛,“年纪相仿,性子都倔,可别在俺这小车里打架,把车子拆了可如何是好?”
少女闻言,悻悻地哼了一声,别过头不再言语。赵荞也冷着脸,扭头看向别处,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闷气。沈清辞指尖轻轻扣住赵荞的手,指腹温柔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轻柔又隐晦,无声安抚着她翻涌的醋意。掌心温热触感传来,赵荞紧绷的身子悄悄松弛些许。
暮色降临,牛车驶入镇子。少女下车之前,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赵荞一眼,像是暗自较劲。赵荞不甘示弱,攥紧拳头对着她晃了晃,孩子气十足。沈清辞无奈失笑,伸手将她的拳头温柔拢进自己掌心,轻轻按住,示意王婶继续驱车,寻一处干净客栈落脚。
客栈屋内灯火柔和,暖意融融。沈清辞沐浴完毕,一身水汽温润,发丝微湿。她回到屋内,便见赵荞单手撑着下巴,坐在桌边,眉头紧锁,腮帮子微微鼓起,依旧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孩子气未消。沈清辞缓步走上前,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轻声打趣:“还在生气?那姑娘年纪比你还小,本就心性单纯,随口一句话罢了,你们本就是陌路之人,何须这般放在心上?”
只有赵荞自己清楚,她气恼的从来不是陌生少女的直白打量。方才沈清辞脱口而出的那句“她是我妹妹”,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口,酸涩难言。她明明心存爱慕,却只能被一句轻飘飘的姊妹定义关系,偏偏还无法反驳,满心委屈无处宣泄,只能将一腔闷气,尽数撒在无辜的陌生少女身上。
赵荞别扭地挪了挪身子,耳根泛红,嘴硬地嘟囔:“以前在村子里,旁人都怕俺,没人敢这般跟俺呛声。俺去洗澡了。”
“别急。”沈清辞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指尖微凉,力道轻柔,“我喊小二过来换一桶新的热水,你再去洗。”
赵荞乖乖站在原地,没有动弹。沈清辞开门吩咐小二换水,随后回身坐在床沿,眉眼柔和:“去吧,洗完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早赶路。”
水汽氤氲,屏风遮挡。赵荞走到屏风后沐浴,水声潺潺。沈清辞身子微微一斜,靠着床内侧躺下,连日赶路疲惫缠身,不消片刻,便呼吸平缓,沉沉睡去。
待赵荞擦着湿发走出屏风,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温柔。她放轻脚步,生怕响动惊扰熟睡之人。昏黄烛光落在沈清辞脸上,柔和了她清冷的眉眼,长睫低垂,鼻梁高挺,唇色浅淡,睡颜安稳又温顺,褪去了平日的克制疏离,多了几分无害柔软。
赵荞站在床边,看得微微失神,心头燥热绵软。她呆立许久,才懊恼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暗自嗔怪自己没出息。本想闭眼入睡,目光却不由自主再次落回那张素净柔和的脸庞,舍不得移开。
夜色静谧,屋内寂静无声。她终究没能忍住,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小心翼翼凑近沈清辞的眉眼。指尖带着沐浴过后残留的湿润暖意,隔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薄空气,轻轻描摹过她纤长整齐的眉骨。动作极轻、极慢,生怕一丝触碰,便会打碎这静谧的夜色,惊扰熟睡之人。
烛火摇曳跳动,细碎光影在肌肤上明明灭灭。她的指尖顺着眉骨缓缓下移,掠过挺直的鼻梁,心跳随着动作愈发急促,胸腔怦怦作响,震得耳膜发烫。目光最终定格在沈清辞柔软单薄的唇上,只觉得那一片颜色浅浅淡淡,生得格外好看,让人忍不住想要凑近多看几分。
赵荞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手,指尖蜷缩攥紧,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她屏住呼吸,定定望着那张安稳睡颜,耳根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她暗暗懊恼,一遍一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不可唐突。眼前之人干净清冷,心思纯粹,而自己总是生出这般逾矩念头,实在不该。
赵荞敛了心神,抬手轻轻吹灭桌旁烛火。黑暗笼罩屋内,唯有窗外一缕月光透过窗棂,漏下浅浅碎光。她侧身躺上床沿,小心翼翼拢好被褥,刻意留出分寸,不敢靠得太近。可鼻尖萦绕着沈清辞身上干净温润的水汽清香,终究没能忍住,悄悄往暖意的方向又挪了半寸。
身侧之人呼吸匀净绵长,温热气息淡淡洒在空气里。赵荞睁着眼,在漆黑夜里凝望她柔和的侧脸,心绪纷乱绵长。她贪恋这份近在咫尺的安稳,又恪守分寸不敢妄动,就这般静静躺着,不知过了多久,倦意缓缓袭来,方才伴着身旁安稳的呼吸声,沉沉入眠。
第26章
官道绵延曲折,牛车轱辘日复一日碾过尘土土路。转瞬之间,两人已在路上奔波三日。所幸赵荞当初准备充足,随身盘缠厚实,一路衣食周全,不必委屈将就,纵是长途远行,二人身上也并无狼狈风尘之色,反倒比寻常赶路行人干净体面许多。
这一日天色暗沉得极快,落日沉坠于连绵山廓之后,余晖被山林吞尽,终究没能赶在天黑前抵达下一处集镇。无奈之下,几人只能择僻静林间空地,临时野外留宿。此地并非荒无人烟,周遭散落着好几拨赶路之人,各自寻了角落生火休憩,火堆明暗错落,人影稀疏,彼此隔着一段距离,互不打扰,安静又疏离。
王婶常年跑车行路,野外留宿早已习以为常。她利落卸下牛车轭具,放任牛群在附近平缓草地自由吃草饮水,又将腰间短刀重新紧固,牢牢绑在身侧,防备之意显而易见。赵荞手中同样紧握着一把冰冷匕首,刀身泛着淡淡的冷光。这匕首是前一日听闻要野外留宿,沈清辞特意提议买下的。她知晓赵荞力气大、反应快,比起身子孱弱的自己,更适合贴身保管利刃,便干脆将匕首交付于她,让她随身戒备。
王婶眼力老道,特意挑了一处背靠粗壮大树、视线隐蔽的避风角落,弯腰捡拾周边干枯枯枝,娴熟堆砌生火。星火燃起,细小火苗缓缓跳动,暖光破开林间暮色。赵荞自小在乡间劳作,拾柴生火本就是家常便饭,动作干脆利落,上手极快。王婶看着她勤快能干的模样,眼底满是赞许,随口嘱咐:“俺牵着牛往林子深处走几步,寻些干净水草让它们饱腹,顺带找些活水。你们二人在此好生待着,切莫乱走动,若是撞见异常,只管大声呼喊,俺不会走远。”
目送王婶背影没入昏暗林影,周遭骤然安静下来。赵荞下意识绷紧脊背,指尖死死攥紧匕首,目光警惕地扫视远处另外两拨留宿行人,神色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晚风穿林,枝叶簌簌轻响。沈清辞斜倚在粗糙树干上,树皮带着粗糙纹理,微凉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她侧头看向神色紧张的赵荞,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主动伸手,将她微凉的手掌轻轻拽入自己温热掌心,指腹缓慢摩挲安抚:“不必这般紧绷。那些人同我们一样,皆是赶路投宿不得、被迫野外留宿的行人。此处位置隐蔽昏暗,寻常路人未必能留意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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