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俺工钱啊!”赵荞掂了掂手里的荷包,语气直白又纯粹,“俺帮他干活,都是为了挣钱,俺手里这些积蓄,好多都是从他那儿辛辛苦苦挣来的。”


    夜风掠过田埂,卷起满地秋凉,细碎月色洒在两人身上,将周遭衬得安静又寂寥。沈清辞站在原地,心头轰然震颤,过往种种细碎片段瞬间翻涌而上,尽数串联起来。原来那份从未刻意遮掩、直白又炽热滚烫的心意,从来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摆在眼前,是她自己一念之差,死死会错了意,看错了人心,硬生生误会了这么久。


    她不光错以为赵荞心悦沈修文,甚至一度傻到觉得,赵荞会把那份注定无果的懵懂情愫,看得比她们之间的情谊更重。往日里见赵荞事事先顾着沈修文,她心底还暗自泛过无数次酸涩与落寞,直到后来赵荞日日围着她转,事事以她为先,渐渐冷落了沈修文,她才后知后觉察觉自己想岔了,却从未敢深想背后真正的缘由。


    心底思绪翻涌万千,沈清辞喉间微微发紧,哪怕已然尽数想通,却还是想要亲口确认一句。过往误会太深,错得太久,她不想再凭揣测妄断分毫。夜色静谧,她望着眼前的赵荞,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迟疑:“你……你喜欢我吗?”


    赵荞猝不及防被这句问话戳中心事,瞬间僵在原地,心头慌乱不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她心里纠结万分,若是坦然承认,怕沈清辞碍于这份心意,宁可不要银子、不要盘缠,也不肯带自己同行;可若是狠心否认,她又万万做不到。这份起初只是初见时的一眼心动,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伴相守里,慢慢浸透心肺、深入骨髓,刻进了骨子里,她早就割舍不下,也压根舍不得割舍。


    赵荞心绪纷乱,斟酌良久,才缓缓抬眼,直直望向沈清辞的眼眸。月色澄澈,映得沈清辞眼底干净温和,没有半分鄙夷,没有半分轻视,只有纯粹的平静与柔和。她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却无比笃定:“嗯。”


    说完,她看着沈清辞毫无惊愕的神色,仿佛早就心知肚明,便小声追问:“你什么时候晓得的?”


    “方才。”沈清辞没有半分隐瞒,坦然如实作答,眼底藏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恍然。


    赵荞指尖微微攥紧衣角,捏得布料发皱,平复了片刻心绪,重提心底唯一的念想,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俺想跟你走。”


    沈清辞于心不忍,却还是狠心开口,打算直白戳破她的念想,不让她心存虚妄幻想:“可是你要知晓,我对你,没有那样儿女情长的心意。我自始至终,只把你当最亲的姐妹看待,你若是跟着我,往后我们也依旧只是姐妹,不会有别的。”她不愿耽误赵荞,更不想让她抱着不切实际的期许追随,到头来辜负了这份赤诚真心。


    出乎沈清辞意料,赵荞听完这话,非但没有失落难过,反倒悄悄松了口气,眉眼都舒展了不少。她要的从来不是名分与相守,只要能陪在沈清辞身边,便足矣。“俺晓得的。”赵荞语气格外安稳,“俺跟着你,从来也没非要嫁给你的意思。俺若是留在青石坪,再过几个月,俺娘铁定要逼俺嫁人,嫁给俺一点都不喜欢的人,俺宁愿跟着你走,吃苦也甘愿。”


    赵荞从未直白吐露过自己被逼婚的难处,可沈清辞听在耳里,心里也能猜出七八分缘由。赵荞今年已然十八,在乡间已是实打实的大龄姑娘,模样标致、干活能干,十里八乡人人惦记,留在村里根本躲不开催婚与亲事逼迫,迟早要被安排将就一生。想来赵荞执意要跟自己走,大半是为了逃离宿命,大半是为了追随自己,两人要离开的缘由,大抵是相通的。沈清辞心头一软,终究不忍再拒绝,缓缓点头应下:“路途遥远,颠沛流离,少不了要吃很多苦头,你可想好了?”


    赵荞闻言,瞬间笑眼弯弯,眼底满是光亮与笃定:“你这般娇弱的身子都能熬过,俺身子骨结实,又怎么会受不了?”


    沈清辞闻言,不由得自嘲一笑。这话确实不假,这三年流放岁月,全靠赵荞处处照拂、事事帮衬,她才没受多少实打实的苦楚,此番远行路途,说不准反倒要靠着赵荞多照顾,自己根本没资格忧心她能不能吃苦。


    “那你娘那边,你打算如何应对?”沈清辞还是有些顾虑,放心不下。


    赵荞拍了拍身后背着的粗布包袱,语气干脆利落:“俺都盘算好了,东西早就收拾妥当了,咱们今夜就连夜动身悄悄走。”


    沈清辞原本打算第二日天亮再启程,闻言微微蹙眉:“你这般连夜走,你娘发现你不见了,定会报官找人,到时候麻烦不小。”


    “俺给俺娘留了一封信。”赵荞眼里带着一丝庆幸与欢喜,心底格外感激沈清辞教自己识字写字,“写得明明白白,俺娘不识字,找人一念,她就知晓俺是自愿走的,不会瞎闹。”


    沈清辞放下心来,轻声叮嘱:“你在这儿等着,我回去拿上行李,即刻就来与你会合。”


    说罢,沈清辞转身快步回屋收拾行囊。她与娘亲孟婉怡同住一间屋,夜里动静难免惊扰到人。孟婉怡本就知晓女儿的打算,只是见她深夜起身收拾行李,神色匆忙,还是忍不住面露惊诧,低声问道:“怎么现在就要动身?不等天亮再走吗?”


    沈清辞思虑片刻,赵荞执意连夜同行的事不宜隐瞒,便轻声如实道来:“阿荞给她娘留了书信,要跟我一同离开。明日还要劳烦你多留意她家动静,她娘不识字,看不懂书信,免得村里人胡乱猜忌生事。”


    孟婉怡大吃一惊,眼底满是意外:“阿荞要跟你一起走?”惊诧过后,反倒松了口气,面露欣慰,“也好也好,她这般能干,有她在身边照顾你,娘也能放心不少。你们路上盘缠可还够用?”


    “盘缠不必忧心。”沈清辞一边快速收拾简单行囊,一边回道,“我的路费,本也是向阿荞借的,她这些年攒了不少积蓄,全都拿给我了。”


    孟婉怡闻言,毫不留情地一语点破,语气满是感慨:“这哪儿是她跟着你走,分明是你跟着她走。钱是她出,力气也是她费,一路上路途奔波,还得她处处护着你。你日后万万要好好报答她,自从咱们流放来到这里,若不是有她处处帮衬照拂,咱们母女俩的日子,根本不知该如何熬过来。”


    沈清辞浅笑着应下,心底暖意融融。关于赵荞心悦自己的心事,她不打算告诉娘亲,这是她与赵荞之间的秘密。收拾好简单行李,她转身推门而出,奔赴夜色之下,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


    第22章


    夜色浓如泼墨,四下山野沉寂幽深,唯有一缕残月光辉浅浅洒落,勉强照亮身前蜿蜒崎岖的土路。深秋夜风裹挟着刺骨凉意,一阵阵扑面而来,侵衣透骨。两人并肩赶路,下意识紧紧靠在一处,互相借着彼此的体温抵御寒意,相依前行。沈清辞自幼养尊处优,本就体弱不耐奔波,才走了短短一段路,便腿脚酸软、气息发虚,早已累得抬不起脚。荒郊野地四下无人,夜色深沉晦暗,她心底又藏着几分怯意,不敢在路边久坐歇息,总疑心暗处荒草暗影里,不知会钻出什么东西,只得强撑着身子,咬牙稳步前行。


    两人就这般停停歇歇、走走停停,一路熬到城门之下,寻了处城墙根落脚歇息。赵荞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厚实外衣,轻轻展开,稳稳盖在两人肩头,二人紧紧依偎相靠,借着彼此的暖意抵御深夜寒风。


    赵荞抬手握住沈清辞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入手寒凉,她立马将那双手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反复揉搓摩挲,一点点帮她焐热,柔声安抚:“再熬一熬就天亮了,你闭着眼靠俺歇一会儿,不用硬撑。”


    沈清辞何尝不想合眼休憩,可深夜风大露重,城墙根下毫无遮挡,寒风呼啸不休,身上寒意刺骨,冻得她浑身发颤,根本无法安睡。赵荞见她肩头不住发抖,嘴唇都冻得泛白,立马知晓她是冷得受不住了,连忙从随身包袱深处,掏出一个小小的酒葫芦,拧开盖子递到沈清辞面前:“俺带了点烈酒,你喝上两口,身子就能暖和过来。”


    沈清辞没料到赵荞赶路竟还备了酒,微微一愣,接过葫芦仰头小口饮了一口。酒水入喉,凛冽辛辣,直冲喉咙,呛得她微微蹙眉,可暖意也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慢慢淌遍四肢百骸,身上的寒意瞬间消散大半,身子总算不再发冷发抖。她抬眼看向赵荞,轻声问道:“你怎么会随身带这么烈的酒?”


    “出门在外总要多盘算几分。”赵荞答得自然坦然,收拾行囊时她便思虑周全,早早就做好了万全打算,“夜里冷了能喝两口御寒保暖,若是路上不小心磕碰受伤,也能拿来用,总归用得上。”


    沈清辞闻言点点头,心头暖意涌动,又仰头喝了一口酒,身子彻底暖和安稳下来,再也没有半点寒意。她将酒葫芦递回赵荞手里:“你也喝点,别只顾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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