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瞬间有了底气:“俺知道了!俺也不管俺娘怎么说、怎么逼俺,俺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沈清辞看着她陡然振作的模样,心头微微好奇,顺口问道:“你这般执拗不肯嫁人,到底是为何?”


    话一出口,她心底便隐隐有了猜测,只当赵荞是心里念着沈修文,才不肯旁人。果然,赵荞闻言,失落地低下头,小声呢喃:“俺心里有喜欢的人了。俺知道俺们注定成不了,可就算这样,俺也不想嫁给别的人凑合过日子。”


    沈清辞暗自以为自己猜中了缘由,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淡淡的涩意,却又隐隐有些欣慰,欣慰赵荞不是委屈自己、将就妥协的性子。她轻声劝慰:“你这话不对,你还未曾试过,又怎会知晓,你们一定成不了呢?”


    赵荞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清醒:“俺们之间差得太多太多了,隔着天遥地远的距离。俺们的缘分,恐怕就只有这三年而已,三年一过,就什么都没了。”


    沈清辞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温柔开导:“但凡能相遇相伴,便是难得的缘分。身份之差,有时候是一堵跨不过的高墙,有时候不过是一层一戳就破的薄纸。你有你的长处,你的热忱,你的可爱,都是旁人比不了的。若是两人心意相通,真心相待,区区出身背景,从来都阻碍不了什么。”


    这番温柔宽慰的话,像一束暖阳,瞬间照进赵荞心底。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瞬间重拾底气与希望:“你说得对!俺要好好努力才行!就跟种地一样,俺得踏踏实实举起锄头耕耘,才能有收成,光蹲在田埂旁唉声叹气,一点用都没有!”


    秋深霜重,田畴之上草木渐次枯黄,风掠过空旷的地头,卷起一地碎落叶,萧瑟凉意漫遍青石坪。日子一天天倒数,离沈家众人流放期满、刑期届满的日子,越来越近。赵草花日日看着自家女儿,依旧一门心思围着沈清辞打转,整日跟那些流放之人混在一处,半点不肯听劝,嘴上的念叨就从没停过。


    只是她嘴上虽不停数落,心里却也有数。腿长在赵荞身上,她管得住人一时,管不住一世;更何况这两年实打实往家里拿了不少工钱补贴家用,日子比往年宽裕不少。她终究不能真把女儿绑在身边禁锢一辈子,也清楚自己这些念叨,在赵荞耳朵里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压根不起作用。万般无奈之下,赵草花只能把所有期盼都压在心里,只等着刑期一满,沈家众人尽数离开青石坪,到时候没人牵绊,赵荞自然就能彻底死心,乖乖听话嫁人。


    虽说常年日晒风吹,赵荞的皮肤晒得是健康的麦色,却难掩本身周正标致的模样,加之她手脚勤快、干活利落、心性踏实能干,在青石坪十里八乡,依旧有不少好人家暗自惦记,上门说亲的媒人从未断过。也正因如此,赵草花心里倒也不算急得上火,想着再拖上一年半载也无妨,女儿这般优秀,不愁寻不到好婆家,只需等她自己幡然醒悟便好。


    转眼一年转瞬即逝,沈家流放刑期即将期满。


    刑期将满的前几日,沈清辞早已在心底暗自盘算好了往后的去路。这两年,她靠着写字作画换些铜钱,日子虽不算窘迫,却也攒不下分毫积蓄。这山野小县本就没多少懂笔墨字画的贵人,买画买字的人寥寥无几,挣来的银钱堪堪只够平日里添些肉食、补贴细碎用度,压根存不下多余盘缠。她早已下定决心,刑期一满便离开青石坪,去往南乡县谋生路,这里终究山野闭塞,粗陋清贫,从来不是她久留安身的地方。


    可路途遥远,车船食宿处处都要花钱,路上所需盘缠绝非小数目。沈清辞翻遍周身,早已没有任何可以典当变卖的物件,昔日世家细软、值钱物件,流放路上早已尽数变卖耗尽。她在这异乡举目无亲,无亲无故,放眼望去,能开口求助的人,唯有赵荞一人。


    她必须在孟家人寻来之前,早早离开此地自立门户,绝不肯再回头依附孟家,受他们摆布安排婚事。至于孟婉怡,她自身尚且前路未卜,颠沛流离的路途凶险难测,实在没有能力带着一同奔波,只能暂且作罢。思虑再三,沈清辞终究寻了空闲,找到赵荞,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与恳切:“阿荞,我刑期快要满了,这青石坪终究太过荒僻,不适合我长久立足,我想去南乡县闯一闯,谋一条生路。只是路途遥远,我手头拮据,缺一路盘缠,你能不能先帮我凑一些?你放心,等我到了地方安定下来,站稳脚跟,攒了银钱,必定连本带利一并还给你。”


    怕赵荞心里不安,她又轻声补了一句:“你尽管安心,我娘亲还在此地,我绝不会一走了之,更不会凭空消失。”


    赵荞听着她的话,心头一瞬了然,没有半分犹豫,只是略一思忖,便重重点头应下,语气笃定又踏实:“你放心,这事交给俺,俺给你想办法,定然给你凑齐。”只要是沈清辞想做的事,她从来都义无反顾,倾尽全力。


    刑期届满那日夜里,月色清冷,晚风微凉,田埂四周静悄悄的,只剩虫鸣低低作响,四下无人打扰。沈清辞依约在自己种过的地头等候,夜色朦胧里,远远就看见赵荞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一步一步快步朝自己走来。


    沈清辞心头微微一暖,鼻尖瞬间泛起酸涩之意,暗自猜想,莫非赵荞不光给自己凑了盘缠,还贴心替自己备好了路上所用的行囊?流放三年岁月,她身处泥沼落魄度日,唯有赵荞始终对她掏心掏肺,真心相待,事事处处替她着想。反观自己,从未为赵荞做过什么,先前还一直误会她心意,未曾帮她分毫,如今刑期一到,便只顾着自己远行,连让她和沈修文多亲近些,都未曾做到,心底满是愧疚与不安。


    第21章


    赵荞快步走到沈清辞身前,先是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周遭无人,才小心翼翼从包袱深处掏出一个厚实的粗布荷包,默默递到沈清辞手里。


    沈清辞伸手接过,只觉荷包沉甸甸的,压着手心分量十足,心头顿时满是讶异。她连忙打开荷包细看,借着月色一数,里头白花花的银子,竟足足有二十几两之多,数额之大,远超她所设想。她抬眼看向赵荞,满眼震惊:“这么多?你从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


    “俺从小到大攒下的积蓄,全都在这里了,一分没留。”赵荞说得坦荡直白,没有半点隐瞒。她何止是掏空了所有积蓄,就连自己平日里舍不得穿的好衣裳、鞋袜杂物,也尽数收拾进了包袱。她心里早已打定主意,绝不能留在青石坪。一来留下来,迟早会被娘逼着嫁人,一辈子困在乡间;二来沈清辞这一走,两人本就隔着天差地别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再无交集。她宁愿抛下故土,舍弃所有,一路跟在沈清辞身边,哪怕不能相守相伴做夫妻,只要能日日陪在她左右,护她周全,便心满意足。


    沈清辞心头大震,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暖意夹杂着愧疚翻涌在心间,语气动容:“阿荞……你放心,这份恩情,我日后必定加倍报答你!”


    “俺不要你报答。”赵荞抬眼望着她,眼神热忱又坚定,直截了当说出自己心底唯一的念想,“俺只有一个要求,俺要跟你一起走。”


    这下轮到沈清辞彻底怔住,满脸困惑,愣在原地:“跟我走?”


    赵荞用力重重点头,眼神没有半分退让。


    沈清辞连忙开口劝说,语气急切又认真:“我只知晓此番要去南乡县,前路茫茫,前途未卜,一路上颠沛流离,吃苦受累是必然,你留在青石坪安稳度日,远比跟着我奔波受苦要好。不如你安心在此等我,等我到了地方安定下来,日子安稳了,我再来寻你,好不好?”


    “不成,那就太晚了。”赵荞态度执拗,半点不肯松口,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倔强威胁,“你要是不带俺走,俺这钱,俺就不给你了。”


    沈清辞愈发疑惑不解,眉头微蹙:“那沈修文还留在青石坪,我与他本就不是一路人,往后也不会同行,你……你不该跟着他才对吗?”她一直以为,赵荞心心念念放在心上的人,是沈修文。


    赵荞听得一脸茫然,满脸不解:“他跟俺又没什么关系,俺跟着他干什么?”


    沈清辞怔怔看着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心底的疑惑:“你……你不是心悦沈修文吗?”


    “谁跟你胡说八道的!是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赵荞瞬间又急又气,脸颊涨得通红,满心委屈,“俺才不喜欢他!从来都不喜欢!”她终于明白过来,难怪沈清辞平日里总与自己隔着一段距离,始终疏离客气,原来竟是一直误会了自己的心意。


    沈清辞依旧茫然,困惑追问:“可你往日替他种地收割,替他做饭,事事都替他忙活,样样都替他操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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