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舌尖润薄,灵巧,沾染了豆腐的一点白,把食物吮进口腔。
他忙低了脸,喉结动了动。
第二块是桂花味的。豆腐上淋一层金黄桂花酱,吃一口,仿佛窥见北平的秋天。
“你不吃吗?”幼云见慕和把两碗杏仁豆腐都推给她,点了点桂花味的:“我吃不完。”
“你吃吧,我没胃口。”
幼云讪笑:“是和我吃饭没胃口吗?也嫌我死板?”
她真是能屈能伸。
慕和笑了下,把她吃了一口的桂花杏仁豆腐拿过来,捏起勺子,尝了口。
“好吃。”
只有吃饭的时候她才从他脸上照见以前的样子,谦和,沉稳。
服务员陆续端来炸灌肠、炸茄盒和炖牛杂,还有一碗羊肉汆面,两个人分着吃了。
慕和把白珊炖的汤也拿出来,分了两份,给她一份。
幼云直夸白珊厨艺棒,发自真心的,不是恭维。
幼云觉得他食量小很多,也许北京的饭还没吃惯吧,又想起他桌上两瓶药,忍不住问:“我看你在吃药,是哪里不舒服吗?”
慕和抬眼,很快垂眸:“哪里都不舒服。”
“?”
“被你气的。”
“……”
两人眉来眼去间,心照不宣。幼云负罪感很重,但转念一想,她那时是为了成全他啊,那样的情况,生死大事,她不想因此而背负更沉重的负罪感。
所以,她依旧不后悔当时的决定。
而且,她确实也不知道蒋慕和真的来北京,她以为是为自己妥协,没想到是人家家里刚需。
蒋慕和送她回家的路上,梁幼云思前想后,以后免不了还要汇报工作,他既然接手这个项目,那就一定会与自己有交集,除非她退出,可那样又对不起胡总。
她大胆问:“所以蒋总什么意见,是方案推了重做,还是继续改?能大致说下不满意的地方吗?我们彼此的团队,大概什么时间能一起协商?”
慕和静了静,目视前方,直接道:“核心亮点没问题,具体实施有欠缺。方案里涉及项目投资与收益的部分有点夸张,明显带着讨好,太和所有投资项目都要看长期收益,所以没必要写太具体,估值清晰就好。服务流程和后期保障写得又太简单,很明显调研不足,没结合版纳实际情况来写。”
“这个我们后期会补上,事业部肯定要去当地再考察的。”
慕和继续说:“最好是,中康主要负责整合当地医疗资源,太和负责酒店和餐饮,但智能化运营是一个系统,需要找靠谱的供应商,听说北京这边在开发智慧康养机器人养老驿站,可以借鉴下,说不定能拿到政府补贴,还能借机宣传。”
被他这么一说,幼云打开思路,怔怔看着开车的人,好似认识了一个崭新的蒋慕和。
“还有呢?”她脱口问。
“你能记住?”
“……”意思是她脑子笨?
“蒋总,我太想进步了!”幼云真心佩服。
慕和被这句逗乐,笑出声,揶揄她:“你见谁在开车时候聊方案?”
正巧,她家也到了。
她让蒋慕和停在小区门口。
蒋慕和却把车子开进小区,也不用她指路,根据记忆摸索进她住的单元。
“你知道我家地址?”
“你上次坐过我车,我就是从你家出来,再去你舅舅家。景熙发给我的。”
他把车停好,却没有下车,幼云也没有,转脸看向他。
“要不我加上你微信……”她鼓起勇气说,很不地道,删人家微信的是她,现在主动加的又是她。
慕和呼吸沉了沉:“有什么事找我秘书预约。”
“会不会不方便……”因为要等,她不喜欢等,“反正您是一定参加这个项目的,以后有什么问题也好沟通。”
她又开始客气。
慕和不屑:“我确实要参加这个项目,但你不一定。”
“为什么?”幼云有点迷惑。
“就今天来看,你的表现没达到我的要求。”
他是看着她眼睛说的,能感觉到她的诧异,他的心也跟着紧张。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胡总是负责人,我只负责前期的政策分析,我写得没问题呀……”她语无伦次,没想到他如此冷情。
“所以写完了,也没用了。”他依旧淡定,仿佛就事论事,现实得毫不留情。
幼云把话咽回去,怔怔想了几秒。心里苦笑下,其实他不用这么刻薄的,他以为他嘴上狠毒点就能让她难受,其实不是的,她难受几乎是一种本能反应,理智控制不了的反应,只要他说话,她就会心疼,虽然很多时候她能很好折过去,但并不代表没疼过,哪怕是一丝细微的抽动。
幼云稳了稳呼吸,决定问出心中疑惑:“合作是在你回京后才展开,还是云南版纳的项目,今天的见面也是你特意要求一名熟知版纳市域的人来,所以我想问一下,蒋总,是不是你,在积极促成与中康的合作,这里面有没有我的原因……”
他打断,收了视线,没有看她,话语依旧不留情:“你想多了。”
懂了。幼云点头,再说就尴尬了,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她刚才还因为能在业务上与他畅聊而感到开心,仿佛又找回曾经那种可以互相取乐的状态,她是发自肺腑的高兴,说不出来的高兴,只有他能给到的高兴。
原来是自己一厢情愿,是自己妄想症犯了。
想到这,她忽然觉得苦闷,也不知道是委屈还是什么,心里酸得很,下车走了几步,抵达单元门的一瞬,眼泪毫无征兆掉下来。
她暗暗告诉自己,梁幼云,你把眼泪给我咽回去,不许哭,哭出来就是孬种!
她攥紧拳头,不敢擦泪,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般狼狈,如果他回来的目的里有一条是为了羞辱她,那他成功了。
先给她织造一张梦幻的网,然后再亲自扯破。
梁幼云咬咬牙,把情绪压下去,使劲压下去,拉开包翻门禁卡,可手抖,怎么都翻不出。
灯光下,有暗影罩住她身子,是蒋慕和。
他的声音也从背后罩过来。
“我再问你一遍,有捷径,走不走?”
他站她身后,哑着声问。
可幼云不敢回头。她泪眼婆娑太难看。
蒋慕和生气,抬手扳住她双肩,迫着她转身,她使劲低头,他便双手捧住她的脸,迫着她仰头。
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的泪眼,也看见她的倔强。
心里坚固的东西在慢慢垮塌,剥离的碎片划伤、切割着心腔最软的肉。
可是,他们好久好久没有离这么近,没有这样肢体接触了,肌肤碰触在一起时,两个人同时怔了下。
身体还记得,对方的体温,对方的敏感,仿佛一下子感知到对方的需求。
梁幼云甚至有点羞耻,想有更深的接近。
“什么捷径?”幼云心酸,却还是刺激他:“睡好兄弟的女朋友?”
蒋慕和眼睫下意识闪动,从见到她的那刻起,他就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他生气,用来掩饰心慌,那些日子,她离开那么多天,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已经不想去想。
他甚至龌龊到去她单位楼下等她,远远看着她下班,看着她去地铁,抑或上了陆景熙的车,他觉得自己成了偷窥狂,他甚至想她和陆景熙在一起会做什么,也像和自己在一起时,做那样亲密的事吗?陆景熙能给她极致的体验吗?
他以为,她胃口那样大,不会再有男人能填满她,既然撑出他的形状,她怎么可能再去接受别人呢?
可她和景熙在宴席上表现得恩爱,恋爱中的小情侣,每一次眼神互递都刺痛他的神经。
恨意如潮水,源源不断侵蚀心房的堤岸。
对她的占有欲蒙蔽了理智,他不想在乎那些所谓的伦理道德。
“怎么,不能睡吗?又不是没睡过。”他依旧捧着她的脸,气息吹动她晶莹的泪。
幼云看着他,泪意汹涌,命运惯会捉弄人,可她不想被捉弄。
“你别做梦了!”
她嗓音沙哑,用了力气,使劲打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我们已经结束了,蒋慕和!结束了!别用这种方式羞辱我!”幼云把泪擦干净,对怔住的男人道:“你不是怀疑我吗?对,你理解的很对,我就是拜金,就是目的不纯,但那不重要,因为除此之外,我喜欢上了陆景熙,我们很合适,我要和他结婚,给他生孩子!我要和他白头到老!”
愤怒已经冲破头顶,蒋慕和眼睛血红,看着她决绝的表情,从牙缝里蹦出俩字:“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幼云厉声反驳,她劲头上来,就是想气他,就是想看他痛苦,看他挣扎,他瞳仁喷火的样子让她感受到变态的畅快,仿佛只有折磨他、刺激他,才能勾起自己心里那被压抑的同情心和翻涌的情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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