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阿妈身体受此重创,蒋慕和对自己的伤势也不愿多谈,惆怅、揪心,梁幼云被巨大的恐惧包围,边缘在延展,越来越没有尽头,这种惶恐不安的状态让她回到失去母亲的时候,心脏条件反射般抽动,无助,伤心,下意识想逃避……她哆嗦着喘出一口粗气,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直到凌晨5点左右,她听见主治医生松口气,和家属说老太太已经过了危险期,恢复意识了。
早上医生查房,岩甩的亲朋好友又来了。岩甩在另一间病房,情况要严重些,还在昏迷中。
主治医生推门出来,问有没有叫“阿慕”的人,说老太太要找“阿慕”。
大家左右看看,说阿慕是她干儿子,还在泰国出差,没回来呢。
医生又问,那有没有姓梁的女士?
大家说没有,不认识。还说老太太是不是糊涂了,亲戚里、公司里都没有姓梁的。
幼云走过去,说我姓梁,叫梁幼云,阿妈找我吗?
医生嘱咐护士,给这位梁小姐消毒戴口罩。
等一切弄好,医生带她进门,给她讲了下情况,说老太太情况虽然稳定,但大脑受点损伤,意识稍乱,可能和之前中风有关系,这个时候不要刺激她,需要亲人安抚病人情绪,探视时间10分钟。
第57章 她好自私啊!
梁幼云跟着医生进了病房,那里面各种医疗仪器啊、管子啊,全都往病床方向聚拢,好似病床上躺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机器。
她想起之前去景洪的时候,蒋慕和把她带到岩恩父母家,她第一次见阿爸阿妈,他们特别面善,阿妈那时拉着她手,给她介绍家里物件,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吃的傣味,带她逛院子,喂孔雀,送她那块刻了“希望”的缅黄玉佩。
阿妈总是面带笑容,声音温柔,像看自己亲女儿一样看她。
幼云想,如果妈妈活着,也会这样看她吧,欣赏的,欣慰的目光。她想起妈妈临终前对她说,对不起啊,妈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夸夸你,妈总是对你说过分的话,总爱激将你,想着这样能让你强大,早点独当一面,但其实,妈很后悔,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应该宠着才对啊,让你明白只要有老妈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眼泪漫过眼角,梁幼云悄悄拿手背拭去。
阿妈平静地躺在病床,脸很苍白,眼睛浑浊,她艰难看着梁幼云,但又像没看,幼云不确定阿妈是否真的看见了自己,因为她嘴里一直念叨“阿慕”。
“阿慕……”她声音小,幼云凑近听,仿佛她就是蒋慕和:“阿慕,我的儿子,阿爸阿妈对不起你……”
她是用傣语说的,幼云能听懂简单的词汇,明白了她的意思。
幼云见她眼里蕴了泪,拉着她手,用尽量温软的语气说:“阿妈,我是幼云,我在这呢,医生说阿妈没事,很快就好啦!”
阿妈好似听懂了,闭了眼,又艰难睁开,对幼云微笑,笑完又剧烈咳嗽。
那样子真是让人心疼啊,那么温柔善良的一个人,被事故折腾成这般模样,一个健康的人突然因为一场车祸丧失了行动能力,人生,真是太无常了。
阿妈的声音断断续续,幼云听见她说汉语,可等终于听清她说的什么,幼云忽然想哭。
阿妈几乎是乞求的语气,微弱,但悲痛:“……我们对不起阿慕,我们困住了他,你带他走吧,求求你……你们回北京……不要回来,永远别回来……”
她突然抽噎,胸口起伏着,心电监测仪的报警声响起。
护士赶紧过来安抚,示意幼云出去。
梁幼云在转身前回望,看见阿妈伸着胳膊,声音嘶哑着:“岩恩!别丢下阿妈……阿慕,我的儿子,别走……”
她好像糊涂了,不知道说的是谁,也许是岩恩,也许是蒋慕和。
梁幼云是在临近中午的时候遇上蒋慕和的。
她已经决定回勐腊,张赫一直没走,上楼来接她。
出门的时候一阵骚动,幼云下意识后退到墙边,走廊转过来一群人,黑压压的,走在最前面的就是蒋慕和。
他步子很大,一刻都不能等,头发因疾走而后扑,旁边有个男秘书一直跟着解释,说昨天的事故,说今天二老的病情。
梁幼云从没见过这样的蒋慕和。这样着急,这样难过,眼里全是心疼。
感觉他快撑不住了。那样强悍的一个人,从来没怕过什么的人,竟然也有被抽了魂儿的时候。
也许岩恩牺牲时,他也这般失魂落魄吧。
幼云的心被什么扎了一下,刺疼。
亲戚们一看是蒋慕和来了,马上涌过去。
幼云只好一退再退,退到角落里,张赫扶住她。
蒋慕和进了门,路过几个上来寒暄的亲戚,忽然意识到什么,往角落看了眼。
梁幼云。是她。
慕和眸子晃了下。
幼云朝他点了头。
护士过来,说要给他消毒戴口罩,他忙收回眼,跟着护士走了。
“走吧,时候不早了。”张赫提醒,又于心不忍:“或者等他出来见一面再走。”
幼云定定神,过道并不安静,大家都在议论蒋慕和,她听见有人说岩甩不一定能醒过来,要是那样,蒋慕和就得挑起公司大梁,本来他打算慢慢退出的……
“刚才也算见过了。”幼云手扣在一起,虽然没看够,私心想着和他说说话,可眼下这个情况,自己真的多余。
而且本来也是她主动要来的。
刚才蒋慕和的眼神也是那个意思吧?你怎么会在这里?回去吧,别让我操心。
张赫心软,拉她在长椅上坐下来:“我回个微信,一会走。”
与蒋慕和一起进去的还有那个秘书,但他只待了五分钟就出来了,擦着眼泪,带着哭腔说:“我见不得这个场面,夫人紧紧拉着蒋总的手,一直说我的儿子没受伤吧?阿妈对不起你……都这个时候了,住ICU的是夫人啊,可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的孩子,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在场亲朋都跟着唏嘘,还让秘书别激动。
张赫在幼云耳边嘀咕:“这戏有点过了吧?”
幼云推他。
等了十分钟,蒋慕和也没出来,幼云不打算等了,说实话,蒋慕和已经不在她心里了,现在她心里装的都是阿妈,她浑浊的眼睛,无力的手,满脸的愧疚,还有声嘶力竭的渴盼,幼云觉得,最后那一声才是阿妈潜意识里的想法——她因岩恩的离世而痛苦,也因蒋慕和的离开而害怕,她害怕再一次失去,哪怕那个人还活着。
出了重症室走廊,准备下电梯的时候。
有人叫住幼云。是蒋慕和。
她回头看见他,可能是跑过来的,胸口喘得厉害。
电梯门开了,等电梯的人陆续进去,张赫与他打了招呼,又对幼云说:“我去车里等你。”
蒋慕和什么都没说,扯过她手腕,一直拉着她,去到走廊尽头。
这里是十楼,几乎没人。他拉开沉重的防火门,带着她进去。
幼云还未站定,就被他拥入怀里。
他的怀抱并不紧,他的手在她头上来回摩挲,跟确认什么似的,胸口的起伏也小了点。
幼云抱住他的腰,她真的好想他,这么一抱就不打算松手了,额头抵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喃喃说了句:“你回来了。”
慕和伏在她颈侧深深呼吸几次,才舍得松开她,手放她肩膀,低了身子看她的脸:“让我看看你。”
幼云也看向他,眼底湿润了。
慕和深情看她,焦渴看她,沉溺在她同样思念的眼睛里。
唇与唇就在这个时候贴到一起。
蒋慕和把所有想念倾注到这个吻上,用力揉搓唇瓣,滚烫舌尖席卷进来,手紧扣她后颈,吻到她身子发虚。
幼云慌神,推开他,缓了缓。
“好啦,你都看见了,快回去吧。”
慕和吻吻她眼睛:“你昨天就在?”
“嗯。”
“熬了一宿?”
“嗯。”
“傻子。”他心疼,“没事了,别担心。”
“真的没事吗……”幼云想到阿妈的模样,潸然泪下,不知为什么,她就是很想哭,“慕和,我很难过。”
慕和用拇指擦她眼泪:“有我在,没事。”
幼云踮脚去搂他脖子,可能力度有点大,他“嘶”了声,很苦痛的表情。
“你怎么了?”幼云意识到什么,“你受伤了,让我看看你肩膀!”
慕和止住她上前的胳膊,退了一步,摇头:“一点小伤,没事。”
幼云生气:“你为什么老说没事?可我觉得就是有事!就不能把话说清楚吗?受了什么伤,哪里受伤?阿爸阿妈以后怎么办?盐石怎么办?你还回不回北京?”
说完她想抽自己,怎么一激动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其实她知道,蒋慕和很难回去了,在很长的时间都不会了。她知道他不想给她压力,但她更怕负罪感,这会让她良心受谴责,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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