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幼云上车,坐副驾继续说:“你不就是想学曼勒村的发展模式吗?村企共建。想通过蒋把岩甩老板忽悠过来,但你有没有想过,岩甩老板从曼暖村走出去这些年,为啥没再回来?”
张赫确实思考过这个问题:“曼暖村太偏了,又没有你们村那些开发成熟的旅游项目,什么雨林赶摆啊,房车营地啊,非遗制作啥的,我们这开发有难度,一般企业不想来,咱公司的投资又有限,都快撤资了,怕重复曼勒村模式,搞得同质化,得不偿失。”
“你这个多年驻村主任没白做调研嘛!”
幼云笑了,她怎不知张赫心里的抱负,想了想说:“岩甩老板确实是个好人选,可毕竟是餐饮行业,不是旅游公司,就算过来也只是建饭店、酒店,单纯为了游客,当地人肯定不买账。”
张赫听了,叹气:“还有一点,就是我得知蒋的事迹,好不容易见到真人,想让他也指导指导我嘛,我现在真的黔驴技穷了!”
“滇驴技穷。”幼云纠正。
张赫苦笑:“好好好,你是老大,说啥都对。”
幼云也跟着笑笑,又说:“而且从感情出发,我觉得岩甩夫妇不想回来。这里有太多他们儿子的生活记忆,触景生情,白发人送黑发人,哪个做父母的受得了?”
“也对啊!”张赫恍然,方觉女人在同理心上确实比男人更敏感、更强悍。
幼云顺势问出心中疑惑:“你凭什么觉得,他会和我交朋友?”
玉香抢答:“他担心你啊,幼云姐!要不是那天那么多媒体在,他不想露脸,不然肯定要等你状况稳定再走的。”
“我觉得不是。”张赫否认,直面梁幼云,问:“你老实讲,你虽然救人未遂,但是不是给了人家啥好处,情感支持啊,精神慰藉啊,定情信物啊?”
“当然没有啊!”幼云知道他是玩笑话,但也急于否认,“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生气,这个节骨眼我最怕出事的,所以在坑底的时候骂他好久。以为他是其中一个大学生。”
“那就是咱姐气场强大,自然散发人格魅力,像金孔雀,一开屏光芒万丈!”玉香表情夸张。
“亲,能开屏的孔雀是公的。”张赫笑话她。
玉香翻个白眼。
“不管怎样,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幼云说,“剩下的时间就专心忙过节,这几个月熬过去我就解放了!可千万千万别再出事啦!”她双手合十。
张赫把两人送到曼勒村委会,见村长岩温坎站在门口,正要打电话,看见车来,忙放下手机,不等梁幼云下车,过来说话:“正好你来了,跟我走趟县城,刀局长出差刚回来,咱俩要钱克!要雨林维护费!”
幼云下车,天空忽然一道白闪,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
“要不等等吧,要下雨了呢,温坎叔。”
岩温坎很着急:“不能等,这钱必须要到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好姑娘吃亏!雨林是大家的雨林,骂一个小姑娘算什么!”
幼云想哭,在温坎叔的眼里,自己还是小姑娘呢!
第8章 泼湿一身,幸福一生!
村干部的一个主要任务就是为本村谋发展,而至于怎样谋发展,各村有各村的方法。
最直接、最简单也是最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就是想法设法去县里要钱,使劲浑身解数从每年的财政预算中榨出油水。
如果领导里有老家的亲戚,那就更好办了,直接去哭穷,用亲情绑架,反复几次,也能奏效。
在这一点上,梁幼云十分佩服村长岩温坎。
岩温坎不姓“岩”。在傣语里,名字的第一个字不代表姓氏,只是称谓。
“岩”表示男子,“玉”表示女子。旧时贵族一般用“刀”(“岛”)或“召”,表示主人的意思。比如西双版纳末代傣王刀世勋,以及连续40年担任州长的召存信。
傣族人往往有好几个名字,出生有童名,当了和尚有僧名,成为父母后有父母名。
父母名就是在父亲(波)和母亲(咪)之后加一个长子或长女的名字,比如,玉香的妈妈也叫“咪玉香”,岩糯的爸爸也叫“波岩糯”。
一个村子里的名字往往不会重复,起名的人多是还俗归乡的大长老,对村里人多有了解,虽然来来回回起的就那几个字,香、应、坎、叫、扁、光,等等,但排列组合的方式很多。
不过,随着时代发展,傣汉通婚,为了交流方便,很多傣族人也给自己选了汉族名字。但在景洪这边的村寨里,依旧沿用傣族传统名字。
岩温坎是土生土长的傣族老爹,世世代代都是傣族,亲戚遍布版纳各地。又因早年当兵,和不少转业安置在云南的战友保持联系,所以各种路子都有,上门要钱也是说来就来。
有时候梁幼云觉得,地方的事确实不能一板一眼,这种亲缘纽带太过紧密的地方,道德比法律更管事。
其实,中央财政每年都会给少数民族地区补贴,且数额不低,逐年增加,但批下来并不容易。
曼勒村这些年在国家补贴的基础上,借助“村企共建”的模式发展旅游。
合作公司是景洪的云水文旅,这个公司也是在梁幼云单位的支持下创办的。岩温坎村长兼任公司副总,公司总经理兼任村支部副书记。
虽然公司盈利不薄,村民收入在勐腊也算比较高的,但依旧需要补贴,毕竟搞旅游太费钱了。
岩温坎把车停进政府大院,下车时没打伞,被大雨淋个半透,坐在刀局长办公室的时候,显得十分狼狈。
梁幼云知道,这是苦肉计。
岩温坎此次来的目的,是想在南腊河沿岸的雨林区再建两个景点,旅游业如今不好做,只有不断打造新卖点,才能更大程度吸引游客。
刀局长就这个事已经回绝多次,他认为曼勒村没有必要再扩展旅游项目,村子太小了,又处在西南边境,再怎么吸引人,也不会有更多游客花费时间和精力到此一游。
而且他有自己的打算,梁幼云公司的领导和他谈过,要把整个勐腊地区统筹规划,整合发展,建成西南康养旅居目的地,不然公司这些年也不会频繁派驻村干部搞调研。
两人拉扯半天,从哭穷到争吵,最后岩温坎亮出底牌,叫刀局长的乳名“阿班”,说他小时候没少来寨子蹭饭吃,他“依呀”(奶奶)在村里被照顾得很好,九十多岁了还常来村委会视察工作呢!
不过刀局长不吃他这套,但看在乡亲情分上还是松了口。说鉴于发生了大学生徒步失踪事件,以雨林防护设施修缮,和垃圾清理的名头,给予曼勒村适当补助。
拿到钱确实高兴,梁幼云觉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事情都有两面性,这次遭遇的风险就这样被化解了,她的述职报告也能漂亮点。
岩温坎在路上笑着告诉她:“其实建景点是假,借口而已,景点花销大,刀局长肯定不同意,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给点补助,但你要直接和他要钱,说要保护雨林什么的,他不会这么快答应。”
“原来如此,还得是您。”幼云佩服道。
岩温坎笑笑:“搞建设就要砍树,雨林经不住折腾啦!曼勒村有今天的样子我这个村长已经很知足了。但我这个当大爹的不能让自家姑娘吃亏,等财政拨款一到账,咱们就开始弄这个保护措施,再找人宣传宣传。阿云放心,等你回北京,大爹给你做面锦旗,好好让你们领导表彰你!”
幼云感激,岩温坎不仅善于谈判,还善于善后。
但“锦旗”二字让她突然想到那位救人的蒋君,不知为何,她心里隐隐担忧,总觉得事情还没完全结束。
傣族的泼水节也是傣历新年,是傣族一年中最隆重盛大的节日。
节前家家户户要打扫房子,泡米、蒸饭、摘芭蕉叶、做“豪崩”。
还有各种祭祀活动,傣族全族信佛,家里供着神龛。新年当天要举行浴佛仪式,村民穿红戴绿聚在缅寺里,诵经、清洗法器、洗浴佛像,清洗完佛像的水还要带回家,这是有灵气的圣水,可保全家平安。
依照国家规定,泼水节期间各单位放假三天。
节日当天,游客如深海冒出的鱼群,塞满了村子各个角落。
最热闹的要数南腊河一带,如北京后海的酒吧街,各种乐队、露天酒吧都出摊了,歌声不断,无人机在天空飞来飞去,直播的人把南腊河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村委会大院里也办了个小型联欢会。
梁幼云起早就要去布置,她有经验,没有穿傣族传统服饰,而是穿了深色T恤短裤,戴上耳塞和遮阳帽,因为从她踏出家门的那一刻,就开始被泼了。
“泼湿一身,幸福一生!”
邻居们起得早,装满水的舀子、盆子早就准备好了,大家你泼我,我泼你,在水花四溅中,泼水节的氛围很快达到高潮。
尤其在村里的中心广场,游客最多,被扬起的水幕有几米高,众人早就湿透,欢声笑语不断,用“热火朝天”这个词来形容泼水节绝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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